夜色沉落，国公府灯火次第熄灭。
前院主院依旧灯火隐约，隐约传来柳氏与下人低声吩咐的动静，处处透着当家主母的体面风光。唯独西侧西风院，冷清孤寂，只剩一盏孤灯悬于檐下，随风轻轻摇曳，光影斑驳落在青石板上，寂寂无声。
白日书院的喧嚣、纨绔的羞辱、满堂的嗤笑，仿佛都被沉沉夜色彻底掩埋。
院中空旷，晚风微凉，卷起满地落桂，簌簌轻响。
苏临渊独坐石凳，手边无酒、无菜、无半分白日嬉闹顽劣的模样。
白日里那张玩世不恭、肆意荒唐、任人拿捏的纨绔面皮，在此刻夜深人静之时，彻底卸下。
他脊背微挺，眸光沉静如渊，抬眼望着头顶浅浅月色，眼底再无半分散漫轻浮，只剩一片沉淀了十年的冰冷与厚重。
一旁老仆老陈端着一碗温热清茶缓步走来，脚步极轻，生怕惊扰了此刻安静。
他将茶盏轻轻放在石桌上，望着自家公子孤寂挺拔的侧影，心中百感交集，终是忍不住低声开口。
“公子，今日书院之事，老奴都听说了。赵轩那群世家子弟当众欺辱您，句句刻薄、步步刁难，您为何半点不辩解、不回击？任由他们肆意折辱？”
老陈跟随亡母多年，看着苏临渊长大，看着他从聪慧灵动的稚童，一步步变成如今人人唾弃的荒唐纨绔。
外人只知嘲讽他烂泥扶不上墙，唯有老陈心知，公子这些年，活得太沉、太苦、太隐忍。
苏临渊垂眸，指尖轻轻摩挲微凉的瓷壁，声音低沉平静，不带半分波澜。
“回击？辩解？”
他轻轻摇头，淡淡反问。
“回击之后呢？当众争执、少年斗殴、大闹书院？最后落一个性情暴戾、顽劣不堪、目无礼教的罪名，被教习惩戒、被朝堂诟病、被父亲斥责？”
老陈一噎，张口欲言，却无从反驳。
“我如今在外名声早已烂透，不差这一桩两桩过错。”苏临渊语气清淡，却字字通透，“可一旦我今日展露半分血性、半分锋芒，旁人便会知晓，我不是真愚、真弱、真无能。”
“柳氏心思缜密、心机深沉，当年能联手权臣、外戚、皇室三方，硬生生将我母亲污蔑致死，手段何其阴狠周密。”
“她筹谋十年，等的就是我废、我弱、我蠢、我无能。一旦让她察觉我藏锋隐忍、暗藏城府，十年伪装尽数作废，往后我再想暗中查案、收集证据、步步翻盘，便是千难万难。”
老陈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发涩：“可……可他们欺人太甚！当众推搡辱骂，折尽您的尊严！您是堂堂国公嫡长子，本该风华万丈、傲然立身，何苦受这般委屈？”
“尊严？”
苏临渊抬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讽。
“无权无势、无凭无据之时，尊严最不值钱。”
“我今日若争一时意气、赌一时脸面，痛快片刻，葬送的便是十年蛰伏、全盘布局、母亲毕生沉冤。”
“我受几句辱、挨几次推、背万千骂名，无关痛痒。只要能稳住所有人的认知，让他们笃定我就是无可救药的废物，我的隐忍，便是值得。”
老陈怔怔看着他，喉间酸涩难言。
谁能想到，那个整日酗酒嬉闹、疯癫荒唐、任人欺凌的纨绔，心中藏着这般周密冷静、这般沉重心性。
苏临渊目光望向漆黑夜空，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十余年前。
那年他尚且年幼，不过七八岁的年纪。
母亲温良贤淑、才情绝世、家世清正，嫁入镇国公府，贤良持家、低调谦和，从未与人结怨。
可偏偏，太过清白、太过通透、太过知晓朝堂暗流，知晓太多不该知晓的权贵秘辛。
挡了世家利益，碍了权臣布局，碍了皇室制衡。
于是，一夜之间，风雨倾覆。
构陷、污蔑、栽赃、罗织罪名。
朝野上下众口一词，人人定罪。
继母柳氏暗中串联府中老人、做账篡改、伪造证据；当朝权臣暗中推波助澜、定死罪名；皇室冷眼默许、顺水推舟，借一场冤案，抹平前朝旧势。
一夜之间，贤良夫人沦为祸乱家宅、心术不正的罪人。
昔日温情脉脉的国公府，化作吃人的牢笼。
他亲眼看着母亲被禁足、被污蔑、被磋磨，最后一夜风雪，含恨而终，死得凄凉清白，却背负满身污名，无人昭雪。
那年深夜，母亲临终之前，紧紧握着他的小手，只留一句遗言。
“渊儿，活下去，藏锋芒、忍屈辱、莫逞强，来日查清真相，还娘清白，莫冲动，莫枉死。”
年少的他，眼睁睁看着至亲离世，看着满院下人冷眼，看着柳氏假意悲戚、暗中得意，看着庶弟悄然取代他的一切。
他年幼无力，无权、无势、无能力，只能死死隐忍，将血海深仇，一口一口吞进心底。
也是那一年，隐世云渺宗老宗主偶然下山，见他根骨绝世、心性坚韧、血海藏胸却不堕本心，破例将他带走，收入门下。
十年隐世，远离京城纷争。
别人年少锦衣玉食、嬉戏长大，他十年深山苦修。
晨起练剑、暮读经书、昼习谋略、夜悟大道。
学的是文武冠绝天下的绝世本事，修的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心性，悟的是人心诡诈、朝堂险恶、世事黑白。
师父十年教诲，言犹在耳。
“你身负血海深仇，身在凡尘棋局，唯有自污藏拙、甘于低处、忍人所不能忍，方能成人所不能成。”
“真龙蛰伏泥潭，非无能，待天时。”
“他日归来，不必争一时长短，只需一招定乾坤、一局清血海。”
十年学艺，十年沉淀。
他早已练就一剑破万法的绝世剑道，练就落笔压百代的绝世文采，练就算尽人心诡诈的顶级智谋。
论武，世间无人能敌。
论文，天下无人可及。
论心机城府，朝堂老臣、世家老狐狸，无一能及。
可他不能露、不能显、不能张扬。
十年期满，他孤身回京，重回这座吃人的国公府。
自此自污其身、刻意荒唐、酗酒嬉闹、不学无术、任由欺凌、任由羞辱。
亲手戴上最荒唐、最无能、最废物的人皮面具。
十年蛰伏，步步如履薄冰。
世人看他，是烂泥、是废物、是败家纨绔、是国公污点。
无人知晓，这具荒唐皮囊之下，藏着万古心性、绝世本领、滔天血海。
无人知晓，他夜夜复盘旧案、梳理仇敌、核对脉络、完善布局。
苏临渊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旧事杀意尽数敛尽，恢复一片幽深平静。
这十年，他从未放下。
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他都在默默梳理当年参与构陷的所有人脉脉络。
柳氏、苏临哲、府中旧仆、做账管事、中立默许的国公。
朝堂之上，吏部赵家、户部唐家、御史台几大老臣。
甚至深宫之中，那位冷眼默许、顺水推舟的帝王势力。
一层层、一环环、一人一物，尽数被他标注、记录、归档、记恨于心。
谁主谋、谁帮凶、谁默许、谁推波、谁落井下石、谁事后瓜分利益。
条理分明，罪责清晰。
今日书院拦路欺辱他的赵轩，其父吏部尚书赵嵩，正是当年朝堂之上，第一个跳出来附议罪名、严惩亡母的核心帮凶。
今日少年纨绔的嚣张跋扈，不过是父辈当年狼子野心的延续。
今日他所受的每一分羞辱、每一分轻视、每一分折辱。
来日，必百倍、千倍，悉数清算。
苏临渊轻声开口，语气极淡，却字字沉如千钧。
“老陈。”
“老奴在。”
“明日，是我母亲十年忌日。”
老陈身子微微一僵，眼底瞬间酸涩：“老奴……记得。明日一早，老奴便备好香烛素果，悄悄带去后山，悄悄祭拜夫人。”
十年了，每年忌日，柳氏都刻意封锁府中祭拜，不准任何人悼念亡母，刻意淡化她的存在，一步步抹除她在国公府的所有痕迹。
苏临渊轻轻摇头。
“不必悄悄。”
他抬眸，眼底掠过一抹极冷的微光。
“明日，该祭拜、该行礼、该悼念，一样不少。”
“柳氏隐忍十年，我蛰伏十年。一年一度忌日，她绝不会放过这般绝佳机会。”
老陈心头一紧，急声开口：“公子！您是说……老夫人明日会借机生事？”
“必然。”
苏临渊语气笃定，毫无迟疑。
“十年忌日，世人早已淡忘我母亲当年冤屈，只记得她被扣上的污名。”
“柳氏素来擅长拿捏人心、掌控舆论、塑造贤良人设。明日公祭，宾客、族人、世家尽数在场。”
“她必然会借着祭奠之名，当众旧事重提、假意悲悯、暗踩亡母、拔高自己贤良继母身份。”
“借着祭拜之名，行折辱之实。”
“当众彻底钉死我母亲的污名，再顺带数落我荒唐不孝、愧对亡母，让我在所有世家宾客面前，再度颜面尽失、万人唾弃。”
老陈脸色瞬间发白，咬牙道：“她怎能如此歹毒！人死十年，尚且不肯放过！”
“她从来如此。”
苏临渊神色平静，早已看透人心险恶。
“她要的，是彻底抹除我母所有痕迹，让她永世背负污名，让我永世抬不起头，让苏临哲彻底取代我的一切，稳稳坐实国公府下一代继承人的位置。”
“明日这场忌日祭典，便是她精心准备的又一场杀局。”
老陈急得手足心冒汗：“公子！那我们怎么办？明日满场宾客族人，若是任由她颠倒黑白、当众污蔑夫人、折辱您……您和夫人的名声，便彻底洗不清了！”
苏临渊抬眼，望着沉沉夜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无妨。”
“她想做戏，我便陪她做戏。”
“她想造势，我便任她造势。”
“十年隐忍不差这一时，今日所有折辱、所有污蔑、所有颠倒黑白。”
“明日我全盘接下。”
“待到天时一至，我便掀翻全场、撕破假面、清算所有。”
“今日有多憋屈，来日有多滔天。”
晚风掠过院落，吹起他宽松衣袍，月下身影看似单薄闲散，实则稳如山河、藏尽雷霆。
世人皆笑他荒唐无用。
无人知晓，少年胸藏血海，步步筹谋，十年藏锋，只待一朝亮剑，颠覆乾坤。
明日忌日，风波将至。
柳氏精心筹备的当众折辱、污名清算、舆论杀局，已然悄然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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