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鸿的手机屏上亮着一个电子签名框，运营主管把纸质责任书压到他膝盖上，笔尖正对着姓名栏。
“车辆未按计划路线通行，因驾驶员临时处置不当造成轮毂过热及行程延误。”
最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司机确认与项目负责人无关。
接驳车刚把学生带走，公司的人就顺着定位赶到了维护路。运营主管鞋面上还沾着停车场的灰，文件袋里塞着两份空白表和一台平板，连雨棚的椅子都没坐热，签名框已经推到冯鸿眼前。
程野从救援车里拿出一次性封条，把右前轮附近掉下来的橘色碎屑分装好。冯鸿的车钥匙还插在中控上，发动机没有熄，车载导航停在那条绕行路线的末端，蓝线正好压着他们刚才离开的高架桥。
维护路尽头搭起一顶临时雨棚，学生已经被接驳车带去酒店，空下来的塑料椅还挂着水。冯鸿坐在椅子上，工装裤膝盖湿了一片，手里那支笔来回转了两圈，始终没落下去。
运营主管把雨伞往里收了收，袖口蹭到责任书边缘。
“老冯，先签。保险报案得有个说法，车也得送检。你签完回去等通知，项目这边我们再沟通。”
“沟通什么？”
冯鸿抬起头。
“沟通我为什么绕路，还是沟通轮胎为什么烫成那样？”
运营主管没有立刻接。他看了眼站在旁边的柳诚，又把笔往冯鸿手边推了半寸。
“那条应急出口不是正常线路，你总得给公司一个材料。”
柳诚把手机揣进衣袋，屏幕刚熄。他的项目群里已经弹出十几条消息，家长问孩子是否安全，酒店问接驳车几点到，另外还有一条来自公司法务的提醒：保留所有聊天记录。
“我没让他改线。”
柳诚说。
运营主管看着他。
“你在群里催过时间。”
“我催的是按时到，不是让他开上高架。”
雨棚外的风把塑料布掀起一个角，冷风顺着脚踝往上钻。程野站在中巴右前轮旁，没去看那份责任书。他把手机里拍下的路障照片调出来，放大到橙色反光条的边缘。
“这张牌谁放的？”
运营主管皱眉。
“什么牌？”
“高架上那块。”
“道路的牌，问我们干什么。”
程野把屏幕转过去，停在“吉途工程”四个字上。
“你们见过这家公司？”
没人回答。
冯鸿摸出自己的手机，在相册里翻出出车前的保养单。单子角上盖着“金桥道路服务”的蓝章，纸边被水泡软了，订单号还清楚。程野拿过来，和柳诚手机上那通夜间调度来电放在一起。
“这家给你们补过胎？”
“下午五点多。”
冯鸿点开公司车辆系统，手指停在一条推送上。
“可它后台写的是二十二点零八分结单，车那会儿已经从少年宫出来了。”
柳诚凑过去，肩膀一下绷住。
“这不对。我们九点四十九离开东门，车上还有签到照片。”
程野把两张时间截图并排截下来。路障核验页没有备案，维修单结单时间落在车辆已经上路之后，两个缺口都指向同一段行程。
运营主管伸手想拿冯鸿的手机，冯鸿先一步把屏幕扣住。
“后台有时候同步慢。”
“慢到车已经开出二十分钟，工单才替它补一次胎？”
程野把保养单翻到背面。纸背上有一行很浅的压印，是录入人手写订单时垫出来的，时间停在下午五点十六分。正面系统单却写着二十二点零八分，连里程数也少了十一公里。
柳诚把签到照片放大，照片角落的电子钟是九点四十三分，冯鸿还站在中巴前盖旁边，右前轮完整露在画面里。两张记录挨在一起，谁都不用再解释那十一公里跑到了哪里。
救援车里的倒计时还在往下跳。
旧导航搁在救援车副驾上，红线贴着屏幕边缘往外伸，倒计时已经走到12:26。程野隔着雨棚看了一眼，按住手机的录屏键，把轮胎、保养单、路障照片和时间页依次录进去。
一辆灰色调查车开进维护路，车轮压过积水，停在雨棚外。车门推开，一个女人先把伞撑起来，再俯身从后座取出勘查箱。她穿着深色冲锋衣，胸前工作证被雨打得发亮。
临江市道路安全调查中心。
她进雨棚时，先看地上的纸质责任书，再看程野手里的手机。
“谁是程野？”
程野抬起头。
“我。”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打印出来的报警记录，纸角还留着打印机的热度。
“二十二点零三分，你打122，说一辆研学中巴会走滨江高架西侧匝道。你又赶到少年宫，跟车上高架，碰过路障，也碰过右前轮。”
她的语速不快，问到最后一个字时才停住。
“你怎么提前知道？”
雨棚里没人出声。运营主管把责任书压住，柳诚站在一边，冯鸿还握着那支笔。
程野看着她工作证上的名字。
许听岚。
“我看见它的路线不对。”
“路障是在高架上才出现的。”
许听岚把报警单折回去。
“轮胎的问题也得拆检才能定。你在事故发生前给出了路段和方向，这不是‘看着不对’能说明的。”
她把勘查箱放到脚边，打开录音设备。
“从现在开始，除非我让你碰，别再接触车辆和路障碎屑。你的救援终端、通话记录、行车视频，我都要做副本。你愿意配合，我会把你写成现场协助人；你拒绝，我会按重点关联人留档。”
程野的手机还亮着十二分钟的倒计时，红线尽头停在城区另一头。他把录屏停下，先拔掉旧导航的电源线，又把终端账号留在屏幕上。
“副本你随时做。别把原始视频传到公司群里。”
“怕谁删？”
“怕有人比你快。”
“那你先把我当成需要查的人。”
程野把手机递过去。
“照片原图、救援终端录像、报警录音都在。路障没有备案，维修单在车离开少年宫后才结单。你查系统日志，谁改过记录，会比问我快。”
许听岚没有接手机，先戴上手套。她走到中巴右前轮旁，蹲下来检查胎壁划口，又拿手电照过轮毂边缘。橘色碎屑还嵌在裂口里，她用镊子夹出一粒，装进证物袋。
“你拍过路障底座？”
“拍了。”
“原图别动，发我副本。”
程野把照片传过去。许听岚低头翻看，停在那行被撕掉一半的“吉途工程”上。她把手机扣回掌心，抬眼看向运营主管。
“这辆车的保养是谁下单的？”
“车队统一安排。”
“谁接单？”
“金桥那边的夜间调度。具体人我不清楚。”
许听岚没有追着他问。她走回雨棚，指着责任书上“驾驶员临时处置不当”的那一段。
“道路占道备案和维修订单属于两套系统。有人能同时把它们改成一条顺手的说法，现场缺的不是修车工。”
她看向程野。
“缺的是还活着、还在接单的调度。”
柳诚把刚才那通来电翻出来，号码没有备注姓名，只有“金桥道路服务，夜间调度”几个字。他回拨过去，听筒响到第四声，对面挂断了。
许听岚伸出手。
“把号码、来电时间和你们的保养单都发我。金桥的车辆出入记录、接单后台、这条高架的临时施工账号，我今晚就调。”
程野看着她把号码记进勘查本，笔尖划过纸面很快，没有停在任何一句猜测上。
运营主管的脸僵在那里，伸出去的笔也没收回来。
“许调查员，事故责任不是靠猜的。”
“所以先别让他签。”
许听岚说。
“保留原始车辆记录、手机导航记录和纸质保养单。你们谁删了，谁先解释。”
冯鸿盯着签名框，屏幕上的光映在他潮湿的指节上。运营主管压低声音。
“老冯，你别听外人几句就把自己卡死。你不签，公司只能先停你的班。”
冯鸿把笔放回责任书上，笔尖在纸面划出一道短线。
“停。”
“你想清楚。”
“我车上二十六个学生。”
他把电子签名页按灭，把纸质责任书推到雨棚边的桌上。
“这字我不签。”
柳诚低头翻出项目群里的出发通知，手指停在那条催时间的消息上。他没有替自己删，也没有替冯鸿解释，只把手机递给许听岚。
旧导航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程野回头，红线已经从柳诚的来电号码上移开，穿过城区地图，落在金桥道路服务门口。一辆白色救援车正从院门里倒出来，尾灯在监控画面上晃了一下。
后座坐着个男人，低头盯着手机，手指一页页往上滑。屏幕亮起，熄灭，又亮起。
倒计时只剩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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