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何远山
江市北岸,凤凰山别墅区。
厦海站在山脚下,仰头望了一眼那条蜿蜒而上的柏油路。路两旁种满了香樟,树冠浓密,把午后的阳光筛成碎金。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有喷灌系统洒水后蒸腾起来的水汽,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属于“有钱”的味道。
那是干净的味道。
厦海低头看了看自己,十五块的T恤,三十块的休闲裤,二十块的凉鞋。帆布袋斜挎在身侧,里面装着几包药膏和一套简单的银针。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上去。
门口保安拦住了他。
“干什么的?”
保安的眼神在他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像在检查一件来路不明的快递。
“何远山何老板让我来的。”厦海说,“给他看腿。”
保安狐疑地拿起对讲机,低声问了几句。
片刻后,他放下对讲机,态度没变,但语气软了三分:“你等一下,里面出来人接。”
厦海点点头,站在岗亭旁等着。
不多时,一辆白色电瓶车从别墅区深处驶出来,开车的年轻人穿着黑西装,面相精干。他上下打量了厦海一眼,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上车。”
电瓶车在石板小路上行驶。
厦海第一次进入这种级别的别墅区。
路过的每一栋房子都像从建筑杂志里走出来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着光,院子里的草坪剃得和地毯一样平。有人牵着狗在散步,狗脖圈上缀着亮晶晶的水钻,比厦海这一身家当加起来都值钱。
电瓶车停在一栋灰白色调的三层别墅前。
司机引着他进门,穿过玄关、客厅、一处室内天井,到了一楼的一间朝南房间。
屋里采光极好,落地窗大敞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轻轻起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消毒水味,和窗外花园里的桂花香混在一起,有些发闷。
何远山靠在床头。
他四十六七岁的样子,寸头,方脸,眉毛浓黑,嘴唇略厚,生得一副不怒自威的相貌。即便穿着家居睡衣,半躺在床上,身上依然散发着那种久处高位者特有的沉稳。
但他此刻的模样有些狼狈。
右小腿裹着厚厚的纱布,外面还套着个简易的护具,脚搁在两个叠起的软枕上。床边的移动推车上摆着几瓶药水和一沓检查报告。
“来了。”何远山看向门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极稳,像一口沉钟。和电话里那种疲惫又克制的声音相比,多了一丝打量的意味。
“何老板。”厦海点了点头,走进房间。
何远山将厦海上下看了一遍,目光没有什么恶意,却带着很自然的审视。半晌,他笑了笑。
“王建国说你很年轻,果然年轻。”
“年轻不耽误治病。”厦海说。
“听口气,有把握。”
“先看伤,再下判断。”
何远山点了点头,示意保姆把纱布解开。
纱布一层层拆下。
何远山的右小腿露了出来。
厦海走近两步,看清了伤处。
小腿中段明显肿胀,皮肤呈暗紫色,隐隐能看出骨骼的畸形凸起。胫骨骨折,且断端有错位,如果不及时处理,很可能会长歪。
“医院拍的片子。”何远山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厦海摆摆手:“不用看片子。”
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闭上眼睛,将神识放出体外。
这是筑基之后才有的能力。现在他只有炼气二重,所谓“神识”还很模糊,就像隔着一层雾看东西。但看清骨骼是否断裂、有没有碎块、出血情况如何,已经勉强够用了。
几秒钟后,厦海睁开眼。
“胫骨中下段横断骨折,断端错位约半厘米。”他说,“骨裂延伸到中段偏上,周围软组织损伤严重,但血管和神经没有大问题。”
屋里安静了一瞬。
保姆站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何远山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拿着茶杯的手顿了一顿。
“你没看片子。”他说。
“看伤就够了。”
“那要怎么治?多久能好?”
“正位,敷药,固定。”厦海说,“三天能坐,五天能立,七天能走。完全恢复,大约半个月。”
何远山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显然不太相信。
“医院说,至少要卧床两个月,三个月才能尝试下地。”
“医院是按西医的标准。”厦海说,“您要是信我,今天就能见效。”
何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厦海的手上。
那双手瘦削、粗糙,指节分明,像是做过不少粗活。这样一双手,实在不像一个名医该有的手。
“王建国说你治好了他娘的腿。”何远山开口,不急不缓,“你知道他娘的腿是什么病吗?”
“半月板撕裂陈旧伤,伴风湿关节炎。”厦海说。
“治好了?”
“断根了。”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您已经让我来了。”厦海直视何远山的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说明您心里,多少已经信了一点。”
何远山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很畅快,笑了好几声,才摆摆手:“有意思。年轻,但是明白人。”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那你就试试。治得好,诊金随你开。治不好……”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却没有太多威胁的意味。
“治不好,我也不怪你,就当交个朋友。”
厦海点点头,从帆布袋里取出一个小塑料包。
那里面是石鼎炼制的高纯度断续膏,昨天晚上他又炼了一炉,数量不多,只得了五包。何远山的骨折不算轻,但用这药,一包已经足够。
“开始前,我得先帮您正骨。”厦海说,“会疼。”
“有多疼?”
“疼到您想骂娘。”
何远山咧嘴一笑:“我搞建筑起家,年轻时候在工地上被钢筋戳穿过小腿,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
厦海不再多言。
他走到床边,双手握住何远山的小腿。手指轻轻在断骨处摸索,将错位的断端一点点对回原位。
“嗯——”
何远山闷哼了一声,额头上沁出细汗,但果然没有叫。
厦海手上功夫很稳,体内真气顺着掌心缓缓渗入,引导骨折断端一点点归位。
“好了。”
他收回手,额上也见了汗。以他炼气二重的修为,用真气辅助正骨并不轻松,但效果显著。
他打开断续膏,把漆黑的膏体均匀地涂抹在何远山的骨折处,再用纱布和夹板固定。
“别动。”他叮嘱道,“头一个小时,药力在渗透。会先凉,再热,最后酸胀。您忍一忍。”
“嗯。”何远山靠在床头,额上的汗还没干。
厦海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一旁,注意观察何远山的反应。
十分钟过去。
何远山的表情开始有些变化。
“凉了。”他说,“像把腿伸进冰水里一样。”
“正常。”
又过了十几分钟。
“热了……”何远山皱起眉,“像拿热毛巾在烫,不疼,就是涨得厉害。”
“正常。”厦海说,“药力到骨头了。”
何远山不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眉头紧拧。
那种又酸又涨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有无数小手在断骨处用力地按、揉、推。
他这辈子受过不少伤,但这种感觉还是头一次经历。
大约过了五十分钟,那股酸涨感才缓缓消退。
何远山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
“感觉怎么样?”厦海问。
何远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他试着动了动脚趾。
能动了。
“没有刚才那么疼了。”他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之前动一下,从骨头缝里往外疼。现在……好很多了。”
“说明药已经起效了。”厦海俯身,又用神识扫了一遍。
骨断端周围的气色明显好转,肿也在消退。
“何老板,明天我再来看一次。今晚可能会有些痒,那是骨头在生长,千万别拆纱布。”
何远山点点头。
他看向厦海,眼神已经不同了。
“好。你明天过来,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来。”厦海说。
他收起帆布袋,准备告辞。
“等等。”何远山叫住他,“说好的诊金。”
他朝保姆使了个眼色。保姆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厦海。
厦海接过来,捏了一下。
挺厚。
“这是首诊的诊金。”何远山说,“等我真能下地走,再给你包个大的。”
厦海没有拆开看,只是点了点头。
“何老板,您的腿问题不大。”他说,“但我看您气色不好,是不是最近睡眠有问题?”
何远山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厦海,眼神中多了一丝郑重。
“你看出来了?”
“失眠,多梦,白天精神不济,容易烦躁。”厦海说,“这不是一天两天了,少说有两三年。”
何远山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等腿好了,我帮您一并调理。”厦海说,“算是送的。”
他说完,转身离开。
何远山靠在床头,看着厦海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这年轻人……”他低声喃喃,“不简单。”
出了别墅区,厦海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打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是三沓红票子。
三万块。
他盯着那沓钱,沉默了几秒。
这是他这辈子,单次挣得最多的一笔。
但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激动,反而出奇地平静。
因为他看出来了,何远山这条腿,只是一个开始。
这别墅区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他的下一个病人。而何远山,就是那扇门。
“还不够快。”他低声说。
他抬头看向凤凰山上的天空,那里有几只白鹭飞过,隐入了半山腰的树林中。
“要更快,更稳,更高。”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回到小旅馆,已是傍晚。
厦海没有休息,直接进了空间。
药圃里,昨天种下的种子又蹿高了不少。骨碎补的紫色茎秆长到了两寸,叶片层层叠叠,像一朵朵小荷叶。青灵草则长得慢一些,但叶脉上的青色灵光更加明显了。
“到明天,最早的一批骨碎补就能采收。”
他蹲在药田边,查看着每一株药材的长势。
然后他起身,走到枯井旁。
井底有了一些变化。
昨天那里还只有微弱的湿气,今天却已经能看到薄薄一层水光。几滴泉水从井壁的裂缝中渗出,在井底积出了一个碗口大的小水洼。
“水越来越多了……”
厦海趴在井口,用神识探了下去。
井底深处,似乎有一条极细的灵脉在缓缓涌动,像地下的暗河。他看不清全貌,只能感觉到那股灵气若有若无,仿佛随时都会断开。
“等我修为再高些,这条灵脉应该能恢复得更好。”
他正要离开,忽然注意到井壁上有几行模糊的字。
那些字刻在青灰色的井砖上,被水汽长期侵蚀,已经斑驳不清。但他凑近去辨认,还是勉强看出了几个字。
“清……静……心……则……明……”
厦海伸出手,抚摸着那几行字。
字迹触感冰凉,却透出一股极为隐晦的力量。
“清静心,则明……”他缓缓念着,似有所悟。
“难道说,清静经的修炼,关键全在一个‘心’字?”
他想起昨天突破炼气二重时的那种感觉。
当时,他并未刻意冲击瓶颈,只是心思通明,杂念尽去。然后修为就自然而然地突破了。
“心静则气顺,气顺则脉通,脉通则道成……”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体内真气竟然自发地流转起来。
厦海赶紧盘膝坐下,进入了修炼状态。
这一夜,他修炼得格外专注。
真气温和而绵长地在经脉中循环,像一条安静的溪流,不急不缓,却从不间断。
等到天亮时,厦海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比昨天更加清澈,像井水被滤过一遍。
“炼气二重……稳固了。”
他站起身,走到井边。
井底的小水洼又大了一圈,已经能装半碗水了。
厦海打上一瓢,捧在手里。
泉水清凉透骨,带着一股极淡的甘甜。他喝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清流顺喉而下,融入四肢百骸,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
“灵泉水……果然不凡。”
他小心翼翼地把井水收进石龛中的一个空瓷瓶里,准备带出去稀释后浇灌外面的盆栽。
然后,他回到现实。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
厦海活动了一下筋骨,把昨天用灵泉水浇过的盆栽搬出来晒太阳。
十几盆药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叶片上还沾着露水。厦海看着它们,心中难得地感到一丝宁静。
“这才是生活。”他轻声说。
从前在写字楼里,每天对着电脑、报表、客户,他早就忘了“生活”这两个字该怎么写。
现在,一盆一土,一草一木,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他洗漱完毕,带好东西,又去了菜市场。
今天的东桥市场比往常还要热闹。
厦海到时,他的“摊位”前已经挤满了人。
有昨天排队没买到的,有听朋友介绍第一次来的,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看那制服颜色,是城管。
“小神医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齐刷刷地看过来。
两个城管也转过头,朝他走过来。
“你就是厦海?”年长的城管问。
“我是。”
“有人举报你占道经营,无证行医。”城管面无表情地说,“跟我们走一趟吧。”
人群顿时安静了。
“无证行医?”厦海皱了皱眉。
“对。你跟我们回所里,把情况说明一下。”
周围群众看不过去了。
“同志,他哪里无证了?他治好了我娘的腿!”
“就是!他卖的是膏药,又不是开刀做手术!”
“这算什么行医?他帮我贴个膏药也不行?”
城管被群众围住,有些招架不住。
厦海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跟你们去。”他说,“不过,我得先打个电话。”
“打什么电话?”年轻的城管问。
“给何远山何老板。”厦海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
两个城管对视了一眼。
“哪个何远山?”
“凤凰山别墅那个。”厦海说。
两个城管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你认识何总?”
“刚认识。”厦海说,“昨天刚给他看过腿。”
年长的城管犹豫了一下:“你说的是汇远集团的何总?”
“应该是。”
“那……你先打。”年长城管退了一步。
厦海拨通了何远山的号码。
电话响了不到三声就通了。
“厦医生?”何远山的声音传出来,中气比昨天足了不少,“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我的腿今天几乎不肿了,昨晚也没怎么疼!”
“何老板,我这边有点麻烦。”厦海直截了当,“城管说我占道经营,无证行医,要带我去所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把电话给他们。”何远山说。
厦海把手机递给年长城管。
城管迟疑着接过去:“喂?”
电话里传来何远山不怒自威的声音:
“我是汇远集团何远山。厦医生在你们辖区范围内,给我本人治过伤,效果很好。你们说的无证行医,他是有真本事的,资格证的事正在办。占道经营嘛……他如果影响了市容,我出钱给他租个店面。你看这样行不行?”
城管额上冒出了汗。
“何总,我们也是收到举报例行检查。既然您出面,那……我们回去核实一下,别的事再说。”
“尽快。”何远山说,“另外,举报他的人是谁,帮我留意一下。”
“好的何总,一定一定。”
城管把手机还给厦海,态度已经一百八十度转弯。
“厦医生,对不住对不住,误会,都是误会。你忙你的,我们走了。”
两个城管快步离开。
围观的群众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小神医有贵人相助啊!”
“何总都出面了!”
“以后看谁还敢来找麻烦!”
厦海没有多说什么,只朝大家拱了拱手。
但他心里清楚:今天的事,不是偶然。
有人举报他。
而且,来者不善。
他一边摆摊,一边琢磨着。
知道他在这里摆摊的人不少,但会专门去城管举报“无证行医”的,一定是和他有利益冲突的人。
济世堂?
赵福海?
还是其他什么人?
厦海没有急着去查。
他依旧有条不紊地卖药、看病、收钱。
但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
厦海的小药圃中,第一批空间种植的骨碎补成熟了。
他站在药田边,看着那些已经长到半尺高的药草,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这些药材,是他从一粒粒种子开始,在空间中培育出来的。和石龛里现成的药材不同,它们带着他的气息,吸收过他散布的灵气,经过他日复一日的灌溉和照顾才长成。
“品质……比石龛里的还要好。”
厦海采下一株骨碎补,放在鼻尖细嗅。
药香浓郁而清正,没有一丝杂质。
他转身朝草庐走去。
今天,他要用自己种出来的药材,炼一炉断续膏。
这是清静门未来的基础。
也是他厦海,真正走向强者之路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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