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手
药圃里的骨碎补,比厦海想象中更好。
他采下那株最大的,根茎粗壮如食指,表皮紫褐,断口处渗出乳白色的汁液,药气浓郁得几乎要从指缝间溢出来。放在鼻尖一闻,清苦中带着一股极淡的甘香,比石龛里储藏的药材还要纯粹三分。
“这空间的土地,果然不凡。”他低声赞叹。
三百丈药圃,只种了十几株,就能养出这种品质。等以后药田扩大,灵药满园,他炼出的丹药,只怕能让整个江市为之疯狂。
厦海把新采的骨碎补和其他几味成熟药材收入石龛。
石龛内部亮了一下,那些药材被一层柔和的光包裹着,悬浮在石龛内的虚空中,像陈列在某种无形的药架上。他神识探入,可以清楚地感知到每一味药的名称、年份、药性和储存位置。
“这石龛的储物功能,比我想的还方便。”
他取出炼药所需的药材,走到丹房——说是丹房,其实只是草庐靠里的一个角落。那尊小小的青石药鼎就摆在那里,鼎身上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今天用新药炼一炉断续膏。”
他盘膝坐下,将药材按配方比例一一放入石鼎。
骨碎补为君,续断为臣,当归、川芎、三七、乳香、没药、苏木、血竭……每一味药材都是空间中种出来的,带着同一片土地的气息。
他双掌覆在石鼎两侧,调动体内真气。
炼气二重的真气温和而绵长,比之前粗壮了不少。真气灌入石鼎,鼎身纹路亮起,发出细微的嗡鸣。
“以气御药,以神为火。”
厦海闭上眼,神识沉入鼎中。
这是他第三次炼断续膏,手法已比前两次熟练许多。真气的输出不再那样生涩,火候的掌控也更加精准。
他能“看”到鼎中药材的变化:骨碎补在真气包裹下慢慢软化、渗出药液;续断的纤维分解、融入其中;血竭粉末融化后,将整团药液染成暗红色。
“火候再小一点……对,就这样……”
他心中默念,真气如涓涓细流,不急不缓地注入鼎中。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石鼎中的药液终于变得浓稠。
“成了。”
他收回真气,石鼎的嗡鸣声渐渐止歇。
鼎底,一团黑褐色的膏体静静躺着,表面竟然隐隐透着一丝灵光。那光芒极微弱,像夜里的萤火,一闪一闪,若不细看几乎要错过。
厦海屏住呼吸,用指尖挑起一点。
膏体触手温润,药香入鼻,他的神识都清爽了三分。
“灵光……竟然炼出了灵光……”
他想起《清静经》中的记载:凡药有灵光者,药力倍增,可称“灵药”。以灵药敷骨,骨折可一夜愈合;以灵药治伤,伤口可当即止血。
“没想到,用药圃种出来的药材,配合石鼎炼药,竟然能产生灵光。”
他激动得手指轻颤。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炼出的断续膏,已经超出了普通药材的范畴。哪怕放在修真界,这也是有品级的灵药。
“这要是拿去卖……”
他随即摇了摇头。
“这种级别的药,不能随便卖。让普通人用了,效果太夸张,只会惹来麻烦。”
他决定,灵光断续膏自己留用,专门治疗那些普通手段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
而普通熬制的低配版断续膏,依然作为主力商品,面向大众。
“好药救命,普药养家。”
厦海把灵光断续膏仔细收好,又用剩余的药渣熬制了一批普通膏药。
做完这些,他才退出空间。
第二天一早,厦海照旧去东桥市场摆摊。
今天的人更多了,队伍从墙角一直排到了马路牙子上。有买膏药的,有来看病的,有帮亲戚朋友问情况的,把本来就不宽敞的路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厦海一边应付着,一边用神识留意着四周。
他在找人。
那个去城管举报他的人。
摆摊这些天,他认识了不少熟客,也记住了不少面孔。常来的大多是附近工地的工人、城中村的居民,还有几个是专门从别处赶过来的。这些人看他的眼神都很纯粹,像看一个能帮他们解除病痛的人。
但今天,他发现了一双不一样的眼睛。
在人群最外围,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男人,穿着灰蓝色的工作服,袖口和膝盖磨得发白,看起来像个普通打工的。
可他的眼神不对。
别人看他,是凑近了看摊子上的药,或者挤进来问病情。这人却站在远处,拿手机假装打电话,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而且,他的手机,始终没亮过。
厦海不动声色地继续卖药,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个人的样子。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那瘦高男人见人多,不易察觉地往前挪了挪,拿出手机,对准厦海的摊子拍了几张照。
然后又拍了几张排队的群众。
厦海看见了,没吭声。
等他拍完把手机塞回兜里,混入人群往外走时,厦海才转头,朝旁边喊了一声:“王哥。”
王建国今天没来。但王建国手下的一个兄弟,二壮,正在旁边帮忙维持秩序。
“厦哥,咋了?”二壮凑过来。
“帮我个忙。”厦海压低声音,把那个瘦高男人的特征说了一遍,“跟上他,看他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小心点,别被发现。”
二壮虽然憨,但干活麻利,当下点点头,混进人群去了。
厦海继续卖药。
一个多小时后,二壮回来了,脸上带着汗。
“厦哥,那小子走得急,我跟了三条街。他最后拐进了城北那边一个小门脸,叫什么‘济世堂’的药店。”二壮说,“他进去前还回头看了好几眼,跟做贼一样。”
济世堂。
厦海心里冷笑了一声。
果然是他们。
“知道了。辛苦了。”
他拍了拍二壮的肩膀,递过去一包药膏:“这个拿回去给你爹贴腰,算我送的。”
二壮憨笑着接了。
厦海没有急着找济世堂的麻烦。
对方只是派人来拍照,最多再搞几次举报,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他现在根基不稳,贸然上门问罪,反而容易给人留话柄。
“先记着。”
他心里记着这笔账,转头把精力放在了更紧要的事上。
下午,何远山的电话打过来了。
“厦医生,我的腿,你来看一下。”
厦海到了凤凰山别墅。
这一次,门口的保安没再拦他,还主动给他开了门。
何远山已经能坐在轮椅上,让人把他推到了客厅。
客厅很大,三面都是落地玻璃,阳光从西边灌进来,照得满室通明。茶几上摆着一套考究的茶具,旁边放着一沓文件,似乎刚刚处理过公事。
“厦医生,来,坐。”何远山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厦海坐下,目光落在何远山的右腿上。
纱布已经拆了,只留了一块薄薄的药布贴在骨折处。他放出神识,细细探查。
胫骨断端已经基本吻合,骨痂正在快速生长。照这个进度,五天下地不是问题。
“恢复得不错。”厦海说,“不过何老板昨晚一定没听我的话,下地了。”
何远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么明显?”
“断端有细微的移位,不严重。”厦海说,“但如果您再偷着下地,我就撒手不管了。”
何远山哈哈大笑:“成,听你的。管家,给厦医生倒茶。”
保姆端来茶,厦海没动。
“何老板,我说过,要帮您调理失眠。”他说。
何远山脸上的笑容敛了敛,放下茶杯。
“那就有劳了。”
“先说症状。”厦海直视他的眼睛,“您是不是入睡极难,即使睡着了也梦多易醒,半夜两三点必然醒来一次,之后再也睡不着?”
何远山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还有,白天没精神,但一到晚上反而兴奋。容易发火,尤其对身边的人。”厦海继续说,“是不是最近一年,连胃口都不太好了?经常吃不下饭,吃了也腹胀。”
何远山深吸了一口气。
“全对。”
“何老板,您这是典型的长期过度劳累加思虑过度,心脾两虚,兼有肝郁化火。”厦海说,“说白了,就是您肩上的担子太重,心里的火太旺,把身体烧空了。”
何远山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窗外的花园,眼神有些复杂。
“厦医生,你说得对。这两年公司扩张快,大小事都堆在我一个人身上。闭上眼睛就是项目、合同、人、钱……睡不着,也不敢睡。”
“再这样下去,您的腿好了,身体也会垮。”厦海说,“我能帮您调,但您自己也得学会放一放。”
“怎么放?”何远山苦笑。
“先按时睡。”厦海说着,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这是我给您配的‘安神散’,睡前半小时,温水冲服。您今晚试试,明天告诉我效果。”
何远山接过纸包,看了厦海一眼。
“这药,有名字吗?”
“没有。”厦海说,“我自己配的。”
何远山把纸包放在茶几上,正色道:“厦医生,我想跟你谈个事。”
厦海坐正了些。
“你说。”
“你的医术,我亲眼见识了,也亲身体会了。”何远山说,“窝在菜市场摆摊,太委屈。我想给你投资,开一家正经医馆。店面我出,手续我办,你只管坐诊。利润对半。”
厦海没有立即回答。
何远山也不催,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过了一会儿,厦海才开口。
“何老板,投资我接受。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医馆名字得叫‘厦氏中医馆’。”
“没问题。”
“第二,价格我定,药方我管,您不能干涉我怎么治病。”
“可以。”
“第三,利润我不要对半。我拿七成,三成归您。但我会用这三成,资助那些看不起病的穷人。”
何远山挑了挑眉。
“你确定?开店的钱全是我出,你只出个手艺,还想要七成?还要拿三成去做慈善?”
“这是我的条件。”厦海平静地说,“如果您不答应,我继续摆摊。”
两人对视了几秒。
何远山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行,我答应你。”
他伸过手,和厦海握了握。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从别墅区出来,厦海没有直接回旅馆。
他让王建国帮他留意着济世堂的动静。
王建国当天晚上就传来了消息。
“兄弟,查到了。那个济世堂的老板叫赵福海,在城北那片开了十几年药铺,有点野路子。你治好的那批病人,有几个原本是济世堂的常客。他生意差了不少,所以就盯上你了。”
“就他一个人?”厦海问。
“明面上就他一个。”王建国说,“不过我总觉得他背后还有人。这小子胆子小,要是没人撑腰,不敢这么三番两次搞事。”
厦海点点头。
“王哥,帮我查查赵福海背后是谁,和哪个部门熟,平时和什么人来往。”
“包在我身上。”王建国拍着胸脯。
挂了电话,厦海站在旅馆窗前,看着外面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远处,城中村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赵福海……济世堂……”
他低声念了一句。
“我不找你们,你们倒先找上我了。”
他转过身,看向墙角那几盆已经发芽的药材盆栽。
“既然这样,那就看谁更硬。”
第二天,东桥市场。
厦海今天只摆了半天摊,就早早收了。
他去了何远山给他找的店面。
那店面在城北文化路和东桥路交叉口附近,原本是个卖茶叶的铺子,经营不善,正在转让。
厦海到的时候,何远山的助理已经等在那里。
“厦医生,何总把上下两层都租下来了,签了三年。”助理递过一串钥匙,“装修队下周二进场,最多一个月就能开业。”
“一个月?”厦海皱眉,“太久了。”
“这是最快的工期了,何总找了最好的装修队……”
“不用那么麻烦。”厦海说,“上面留给我住,下面简单粉刷一下,把诊室和药柜隔出来就行。我只要十天。”
助理为难道:“十天……恐怕不够……”
“那就边装修边开。”厦海说,“我先用一楼。”
助理只好点头:“我去和何总汇报。”
厦海站在空荡荡的店面里,环顾四周。
八十多平米,不算大,但位置极好。门口就是东桥路的主干道,附近有菜市场、工地、几个老小区,人流量大,潜在病人多。
“这里不错。”
他走到窗前,看向街对面。
那里有一块空的广告位,正对着十字路口。
“开业那天,我要让整条街的人都知道这里。”
回到旅馆后,厦海没有休息。
他进入小天地,在药圃中又开垦了几块新田,把石龛里能找到的药材种子全部种了下去。
一株、两株、三株……
他像一位老农,弯着腰,在田里忙碌了大半夜。
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温热的土地里,转瞬就被吸收殆尽。
等最后一块田种完,他直起身,看着已经颇具规模的药圃,胸口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十几天前,这里还是一片干裂的荒土。
现在,已经能看到二十多株药苗在灵光中轻轻摇曳。
“从无到有……”
“从荒芜到繁盛……”
他的眼神越来越亮。
“我要让那间医馆,也像这片药圃一样。从无到有,从一片空地,变成江市最大的中医馆。”
夜风穿过空间,药香如潮水般涌来。
厦海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快了。”
(第六章完,约51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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