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陆沉下楼喝水。
他有个习惯,睡前必须喝一杯温水。在出租屋的时候是这样,到了陆家也是这样。这个习惯是在孤儿院养成的,那时候冬天暖气不够热,晚上睡觉口干舌燥,必须起来喝口水才能继续睡。
别墅的厨房在一楼的西侧,很大,至少有三十平米。橱柜是白色的,台面是黑色的大理石,电器都是嵌入式的,冰箱是双开门的,烤箱、微波炉、洗碗机、咖啡机,应有尽有。
陆沉走进厨房,没有开灯。
他怕开灯会吵醒别人,虽然别墅很大,隔音也很好,但他还是习惯了轻手轻脚。在孤儿院的时候,宿舍里住八个人,晚上起来上厕所都要踮着脚,生怕吵醒别人。这个习惯,他到现在都没改。
月光从厨房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冰箱的指示灯亮着,微弱的蓝光在黑暗中闪烁。
陆沉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他端着杯子,靠在料理台上,慢慢喝着。
窗外是花园,夜色很浓,泳池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星海。空气很安静,只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声。
陆沉喝着水,看着窗外,脑子里在算账。
四百五十万,存银行活期,利息太低,一年只有一万多。存定期,三年期,年利率百分之二点七五,一年十二万多,但流动性差,中途取出来就按活期算。买理财,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四左右,一年十八万,但有风险。买房子,租金回报率百分之三左右,一年十三万多,但升值空间大。
他算了很久,最后还是觉得,买房子最划算。
不是因为租金回报率最高,是因为房子是 “不动产”, 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不会凭空消失的资产。而且,房子能升值,能抗通胀,能收租,能抵押贷款。
这就是他为什么只相信 “不动产” 的原因。
钱会贬值,股票会跌,基金会亏,只有房子,是实实在在的。
至少,在他的认知里是这样。
陆沉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准备再接一杯。
就在这时,厨房的灯亮了。
刺眼的白光让他眯了一下眼,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陆明曦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白天清纯了许多。她手里端着一个杯子,应该也是下来喝水的。
她看到陆沉,愣了一下。
显然,她没想到这个时间厨房里会有人。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从惊讶,到警惕,再到一丝…… 敌意。
她走进厨房,没有看陆沉,径直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冷水。
陆沉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从他回到这个家的第一天起,他就注意到了,三个姐姐里,三姐陆明曦对他的敌意最明显。大姐是冷淡和审视,二姐是嫌弃和不屑,而三姐,是赤裸裸的敌意。
她的眼神,她的表情,她的动作,都在说一句话 ,“你不属于这里”。
陆沉不在意。
他早就习惯了被人敌视。在孤儿院的时候,有孩子敌视他,因为他成绩好,张院长偏爱他,在大学的时候,有同学敌视他,因为他穷但奖学金拿得最多:送外卖的时候,有同行敌视他,因为他接单多、差评少。
敌视他的人多了去了,陆明曦算老几?
但他也知道,陆明曦的敌意,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的敌意,是因为嫉妒或者利益冲突。
陆明曦的敌意,是因为恐惧。
她怕他抢走她的东西,父母的爱,家里的地位,未来的遗产。
而这种恐惧,很大程度上,是陆明轩灌输的。
陆沉注意到了,每次陆明曦看他的时候,都会先看一眼陆明轩,像是在确认什么。而陆明轩,每次都会在陆明曦耳边说些什么,然后陆明曦看他的眼神就更敌意了几分。
PUA。
陆明轩在 PUA 陆明曦。
把她变成自己的枪,用来对付陆沉。
陆沉在心里给陆明轩的这个操作打了个分,七分。有效,但不够高明。
因为陆明曦本质不坏。
她只是被洗脑了,被恐惧支配了。
这种人,不需要对付,只需要…… 让她自己看清楚。
陆沉端着杯子,安静地站在料理台旁边,等着陆明曦先开口。
他知道,她会开口的。
果然,陆明曦接完水,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冷,嘴角微微下撇,双手抱着杯子,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你……”: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冷,但能听出一丝紧张:“你还没睡?”
“嗯。”:陆沉说:“下来喝水。”
“哦。”:陆明曦应了一声,然后沉默了几秒。
厨房的气氛很尴尬,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在回响。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
他知道,她不是下来喝水的。
至少,不只是下来喝水的。
她是特意来找他的。
或者说,她是特意来“警告” 他的。
果然,又沉默了几秒,陆明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冷,带着一丝刻意的强硬:“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陆沉说,语气很平静。
陆明曦看着他,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别以为你回来了,就能抢走爸爸妈妈。”
陆沉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辩解,只有一种…… 平静。
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陆明曦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她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明轩才是和我们一起长大的。他三岁就来我们家了,二十多年了,他才是我们的弟弟。你…… 你虽然是爸妈亲生的,但你不在这个家长大,你对这个家没有感情。你…… 你别想抢走属于明轩的东西。”
她说完,紧紧地抱着杯子,指节都发白了。
她在紧张。
也在害怕。
陆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杯子,放在料理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没抢。”:他说。
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明曦愣了一下。
她以为陆沉会辩解“我没有抢”“ 我是亲生的 ”“这本来就是我的”。
她以为他会愤怒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我才是这个家的人 ”。
她甚至以为他会哭,像电视剧里那些被冤枉的主角一样,红着眼眶说“ 我只是想有个家 ”。
但他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三个字“我没抢”。
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像在说 “今天天气不错” 一样。
陆明曦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她张了张嘴,然后说:“最好是这样。”
声音比刚才弱了几分,强硬的外壳已经出现了裂痕。
陆沉看着她,然后说:“你放心,我对这个家没兴趣。”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陆明曦心里那潭本来就不平静的水里。
她彻底愣住了。
“你……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惊讶。
“我说,我对这个家没兴趣。”:陆沉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静:“公司的事,我不碰。家里的事,我不管。你们爱怎么斗怎么斗,我不参与。我回来,只是因为…… 他们是我爸妈。仅此而已。”
他顿了一下,然后看着陆明曦,眼神里有一丝…… 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用怕我。”:他说:“我不会抢你的东西,也不会抢明轩的东西。我只要…… 我应得的那一份。”
“应得的那一份?”:陆明曦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
“嗯。”:陆沉点了点头:“他们欠我的,二十三年。他们想补偿,我接受。但仅此而已。补偿完了,我们各过各的。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赖在这个家里不走,也不会跟你们争什么。”
他说完,拿起料理台上的杯子,把里面剩下的水喝完,然后放下杯子。
“水喝完了,我先上去了。”:他说:“你也早点休息。”
然后他转身,往厨房外走。
他的脚步很轻,很稳,不快不慢,和他这个人一样,平静,从容,看不出情绪。
陆明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巴微微张着,手里的杯子都忘了喝。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以为陆沉会是那种失散多年的穷亲戚,突然认亲,然后拼命捞钱、争家产的人。
她以为他会贪婪,会虚伪,会不择手段。她以为他会是她和明轩的敌人。
但他不是。
他说 “我没抢”
他说 “我对这个家没兴趣”
他说 “你不用怕我”
他说 “我只要我应得的那一份”
每一句话,都很平静,都很真诚,都不像在撒谎。
而且,他的眼神,她注意到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闪烁,没有回避,只有一种…… 看透一切的平静。
这种平静,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该有的。
倒像是一个…… 经历了很多事、看透了很多人的老人。
陆明曦突然觉得,这个哥哥,好像和她想的不一样。
她以为他是来抢东西的。
但他说,他对这个家没兴趣。
她以为他会是敌人。
但他说,你不用怕我。
她以为他贪婪。
但他说,我只要我应得的那一份。
那……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明曦站在厨房里,看着陆沉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她想起了明轩跟她说的话“三姐,哥哥一回来就买楼,他是不是想把爸爸的钱都拿走?”“ 三姐,你要小心点,哥哥在孤儿院待了二十多年,什么苦没吃过,他肯定特别想钱。”“三姐,我们才是一起长大的,你要帮我。”
这些话,她以前深信不疑。
但现在,她突然有点怀疑了。
如果哥哥真的像明轩说的那样,是个贪婪的、想把爸爸的钱都拿走的人,那他为什么要说 “我对这个家没兴趣?”
他为什么不辩解,不愤怒,不哭闹?
他为什么那么…… 平静?
陆明曦咬了咬嘴唇,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动摇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冷水。
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但她的脑子,反而清醒了一点。
她决定,再观察观察。
观察这个哥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也观察…… 明轩,到底有没有跟她说实话。
二楼,陆沉的房间里。
陆沉回到房间,没有开灯。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条缝,往下看。
厨房的灯还亮着,陆明曦应该还在里面。
陆沉在心里笑了一下。
第一步,完成。
他知道,陆明曦不是敌人。
她只是被恐惧支配了,被陆明轩洗脑了。
对付这种人,不需要强硬,不需要辩解,不需要证明自己。
只需要…… 让她自己看清楚。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没抢”“ 我对这个家没兴趣 ”“你不用怕我”“ 我只要我应得的那一份 ” 每一句都是真话。
至少,在陆明曦听来,是真话。
因为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在撒谎。
而且,他说的确实是实话,他对这个家没兴趣,对公司没兴趣,对争家产没兴趣。他只要钱,只要资产,只要租金。
这些东西,和陆明曦无关,和陆明轩无关,和三个姐姐都无关。
他不碰她们的蛋糕,她们也别来碰他的。
这就是他的原则。
而陆明曦,只要想明白了这一点,她的敌意就会消失。
甚至,她可能会变成他的 “盟友”。
不是那种亲密的盟友,是那种 “互不侵犯、各自安好” 的盟友。
这就够了。
陆沉拉上窗帘,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
他打开那本《房地产投资入门》继续看。
但他的心思,不在书上。
他在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四百五十万,已经到手了。
接下来,是房子。
他需要一个 “合适的时机”让陆正宏主动提出给他买房子。
这个时机,不能太刻意,不能太着急。
要等一个 “自然” 的契机,比如,陆明轩又作了什么妖,让陆正宏觉得 “委屈了小沉”。
比如:苏婉清又哭了,说 “小沉在这个家住得不习惯”。
比如:某个亲戚说了什么话,刺激到了陆正宏。
总之,要等。
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在孤儿院等了十八年,等一个 “家”。
现在,他可以再等几个月,等一套房子。
值得。
陆沉翻开书,看了两行,然后又合上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半。
该睡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天花板是纯白色的,没有水渍,没有 “乌龟”。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错觉。
三姐的敌意,化解了第一步。
接下来,该轮到…… 二姐了。
或者,弟弟。
谁先跳出来,就先薅谁。
反正,羊毛多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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