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夜，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城西老区，曾经繁华的工业区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那座废弃了十年的市第三精神病院，就像一头死去的巨兽，匍匐在荒草丛生的山坡上。破碎的窗户像是一只只空洞的眼眶，冷冷地注视着闯入者。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悄无声息地停在生锈的大铁门前。
车门打开，柳如走了下来。今晚她换下了一贯的职业套装，穿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冲锋衣，脚下是一双战术靴。虽然妆容依旧精致，但那双美眸中却难掩紧张与疲惫。
“王大师，真的要进去吗？”柳如看了一眼身边那个正往身上贴符纸的道士，声音有些发颤。
王小凯正忙得不可开交。他左手拿着一只保温杯喝枸杞水，右手正往脑门上贴一张“开眼符”，腰带上挂满了糯米袋、墨斗线和桃木剑，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即将上战场的圣诞树。
“柳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王小凯把最后一张符纸贴在柳如的后背上——那是张“护心镜”，“人家都打电话点名让我来了，我要是不去，岂不是显得我们太乙道庭没有职业道德？再说了，那电话里不是说，我不去柳氏集团明天就得破产吗？为了你的股份……哦不，为了你的公司，我也得去啊。”
柳如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死道士，死到临头还惦记着那点股份。
“可是，这里阴气太重了。”柳如打了个寒颤。虽然她已经见识过王小凯的手段，但那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不是靠理智就能压下去的。
“阴气重就对了。”王小凯收起嬉皮笑脸，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精神病院这种地方，本就汇聚了世间最极致的怨念和疯狂。再加上荒废十年，无人供奉，这里早就成了孤魂野鬼的乐园。那个‘黄泉引路人’把约战地点定在这里，显然是想借这里的地利，给我们来个瓮中捉鳖。”
他拍了拍柳如的肩膀：“跟紧我，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记住一条——别回头，别答应，别乱跑。”
柳如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紧紧跟在王小凯身后。
王小凯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香灰，撒在大铁门的锁头上。
“吱呀——”
沉重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打开。一股夹杂着霉味和腐臭味的阴风，呼啸着扑面而来。
……
走进病院大楼，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两人。
大厅里一片狼藉，挂号台的玻璃碎了一地，地上散落着发黄的病历纸和生锈的轮椅。墙壁上的油漆大片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像是一块块干涸的血痂。
“哒、哒、哒……”
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声。
王小凯手里举着一个老式的煤油灯——这是他特意准备的，说是电子手电在这种地方容易受磁场干扰失灵。昏黄的灯光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王大师，那个电话说是在二楼的‘重症监护区’见面。”柳如压低声音说道。
“二楼……”王小凯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那里的黑暗仿佛是有实质的，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
两人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异变突生。
“嘻嘻嘻……”
一阵清脆却诡异的笑声，突然从大厅的角落里传来。
柳如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大厅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她背对着两人，正蹲在地上玩着什么。
“谁？谁在那里？”柳如厉声喝道，手却不自觉地抓住了王小凯的衣角。
小女孩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玩着地上的东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排排坐，吃果果，哥哥吃肉，妹妹喝汤……”
随着她的哼唱，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王小凯眉头一皱，低声道：“别出声，那是‘地缚灵’，怨气不散，被困在死前的场景里。只要不招惹她，她不会主动攻击。”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柳如的高跟鞋不小心踢到了地上一个空易拉罐。
“哐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女孩的哼唱声戛然而止。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原本应该是眼睛、鼻子、嘴巴的地方，只有一片平滑的苍白皮肤。
“大姐姐……”
那个没有嘴的声音，直接在两人的脑海中响起，“你也来玩球吗？”
她举起双手，手里捧着的哪里是什么球，分明是一颗还在滴血的人头！那颗人头双眼圆睁，正是之前在大厦里吓晕过去的保安队长！
“啊！”柳如再也忍不住，尖叫出声。
“闭眼！”
王小凯一声暴喝，左手猛地掐诀，右手从腰间抽出一张紫色的符箓，狠狠拍在柳如的后心。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护体，邪祟不侵！”
一道淡淡的金光瞬间笼罩了柳如全身。与此同时，王小凯右脚猛地踏地，手中的桃木剑出鞘，剑尖直指那个红衣小女孩。
“何方妖孽，敢在道爷面前装神弄鬼！太乙神雷，破！”
“轰！”
桃木剑尖迸射出一道刺目的雷光，如同一条紫色的火蛇，瞬间击中了那个红衣小女孩。
“吱——！”
小女孩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手中的“人头球”滚落在地，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她的身体在雷光中剧烈颤抖，原本恐怖的气息瞬间弱了几分。
“跑！”
王小凯一把拉住柳如，趁着小女孩被雷法震慑的瞬间，疯狂冲上楼梯。
……
两人一口气冲上了二楼，撞开重症监护区的大门，反手将门死死顶住。
门外，传来了疯狂的抓挠声和撞击声，仿佛有无数只野兽想要冲进来。
“呼……呼……”柳如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刚才……刚才那是鬼吗？真的是鬼吗？”
“那是怨灵。”王小凯脸色也有些凝重，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桃木剑，剑身上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这精神病院比我想象的还要邪门。那个红衣小女孩只是看门的，真正的大头，还在后面。”
他环顾四周。
二楼的走廊比楼下更加阴森。两侧的病房门都紧闭着，但每一扇门上的观察窗后，似乎都有一双眼睛在窥视着他们。走廊尽头的手术室大门敞开着，里面透出一股幽幽的绿光。
“看来，主人在等我们呢。”王小凯整理了一下道袍，深吸一口气，“柳总，把你的手机拿出来，打开录音功能。”
“这时候还要录音？”柳如一愣。
“这是证据。”王小凯一本正经地说道，“等会儿要是打坏了这里的公物，我好跟那个幕后黑手索赔。毕竟，破坏文物是要赔钱的。”
柳如：“……”
两人沿着走廊，一步步走向尽头的手术室。
随着距离的拉近，一股令人作呕的福尔马林味道扑面而来。
走进手术室，眼前的景象让柳如差点再次吐出来。
手术台上并没有病人，而是摆满了各种奇怪的祭品：腐烂的水果、烧了一半的纸钱、还有一排排插满蜡烛的人头骨。
而在手术台的正前方，摆着一把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一具穿着戏服的尸体。
那尸体脸上画着浓重的京剧脸谱，身穿蟒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但在尸体的脖子上，却挂着一部正在通话中的老式诺基亚手机。
“喂？是王大师吗？久仰大名啊。”
那具尸体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机械，显然是通过电话线连接到了某种扩音设备上，造成了腹语的效果。
柳如吓得直接躲到了王小凯身后。
王小凯却是一脸淡定，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具尸体：“‘黄泉引路人’？就派个尸体来跟我对话？这也太寒酸了吧。还有，你这手机话费挺多啊，跨国漫游都不关的？”
尸体眼中的鬼火跳动了一下，似乎被王小凯的垃圾话气到了。
“牙尖嘴利的小道士。”尸体的声音变得阴冷，“你以为你拿了柳家的股份，就能全身而退？太乙道庭的气数已尽，你师父那个老不死的选择避世，你以为凭你这只小蚂蚁，就能挡住大势？”
“大势？”王小凯冷笑一声，“顺势而为那是庸才，逆天改命才是道爷。少废话，既然把我叫来，肯定不是为了跟我聊国际长途费。说吧，你想怎么样？”
“爽快。”尸体手中的折扇“唰”地打开，“柳家这丫头的命格，是开启‘幽冥之门’的钥匙之一。把她留下，你可以滚。否则，今晚这精神病院，就是你们的坟墓。”
“放屁！”柳如从王小凯身后探出头，虽然害怕，但骨子里的倔强让她忍不住骂道，“我是柳氏集团的董事长，不是你们的祭品！你们这群装神弄鬼的东西，有种出来跟我单挑！”
“哈哈哈……”尸体发出一阵怪笑，“单挑？好，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玩。”
话音刚落，手术室四周的墙壁突然开始渗血。
那些原本挂在墙上的X光片，竟然一张张活了过来，化作一张张惨白的人皮，铺天盖地向两人飞来。
“小心！”
王小凯一把推开柳如，手中桃木剑舞出一片剑花，将那些飞来的人皮斩落。
“柳如，找机会把那个手机砸了！那是操控这具尸体的媒介！”王小凯大吼道。
“我……我怎么过去？”柳如看着满屋子乱飞的人皮和逐渐逼近的尸体，急得满头大汗。
“我掩护你！”
王小凯咬破舌尖，一口真阳血喷在桃木剑上。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五雷正法，听我号令！”
“轰隆！”
一道粗大的雷柱穿透屋顶，狠狠劈在手术室内。
整个手术室瞬间亮如白昼。那些怕光的人皮在雷光下发出滋滋的声响，纷纷燃烧起来。
就是现在！
柳如看准时机，抓起地上的***术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具尸体手中的手机扔去。
“啪！”
手术刀精准地击中了那部诺基亚。手机屏幕碎裂，掉落在地。
“不——！”
尸体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它眼中的鬼火迅速黯淡，身体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太师椅上，变回了一具普通的死尸。
周围的异象也随之消失，手术室重新恢复了死寂。
“呼……搞定了。”王小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刚才那一记五雷正法，几乎抽干了他体内的灵气。
柳如惊魂未定地走过来，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狼狈不堪的王小凯，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你没事吧？”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王小凯。
“没事，就是有点虚。”王小凯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咧嘴一笑，“看来这‘黄泉引路人’也不过如此嘛，派个尸体来送经验。”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那具尸体旁，蹲下身检查了一番。
突然，他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柳如紧张地问道。
王小凯从尸体的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法器，也不是符咒，而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道士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那个年轻道士，赫然就是王小凯的师父！而那个女医生……
王小凯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了？你认识这个人？”柳如凑过来看。
“这张照片……”王小凯的声音有些干涩，“是我师父年轻时候的照片。而这个女医生……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这家精神病院当年的院长。”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家精神病院，根本不是什么随机选的战场。”王小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是我师父当年的‘战场’。那个‘黄泉引路人’，跟我师父有着极深的渊源。他们把我引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杀我，更是为了……羞辱我太乙道庭！”
就在这时，那具原本已经“死透”的尸体，突然再次动了一下。
一只干枯的手，猛地抓住了王小凯的手腕。
“小心！”柳如惊呼。
但王小凯没有躲。他死死地盯着尸体的脸，只见那尸体脸上的油彩开始脱落，露出了一行用血写的小字：
“下一个，叶家。”
说完这句话，尸体彻底化作了一堆白骨，散落在地。
手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王小凯缓缓站起身，将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叶家……”他喃喃自语，“看来，这第二桩退婚，是躲不过去了。”
他转头看向柳如，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柳总，看来你的麻烦暂时解决了。不过，为了感谢我的救命之恩，你是不是该派辆车，送我去叶家？听说叶家的大小姐，可是江城有名的‘戏精’啊……”
柳如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血却依旧一脸欠揍的道士，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卷入了一场比商战精彩一万倍的大戏。
而她，已经不想退场了。
“走。”柳如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恢复了女王的姿态，“我送你。顺便……去看看那个‘戏精’长什么样。”
两人走出精神病院，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熹微中，那辆黑色的迈巴赫绝尘而去。而在他们身后的废墟中，一双猩红的眼睛，正透过黑暗，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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