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蹲在那截砖墙前面，纸卷摊在草地上。
晨光从东边斜着切过来，把纸面上的字照出深浅两层——陈默那行"1988年10月"的日期落在纸纹里沉淀了三十多年，墨色已经嵌进纤维深处，边缘洇出一圈褐色的旧痕。底下那行蓝黑色的字是后来补的，墨色鲜明，笔画收尾处比陈默的字多了一个细微的上挑——像是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笔尖没有立刻离开纸面，又停了一瞬才提起。
黎琤伸手碰了一下那行蓝黑色的字，指腹沿着"第三个台阶"那几个字的笔画凹槽走了一遍。她没有说话。她把自己右手腕上那截袖口往上推了一寸又放下来，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段红衣蹲在最外侧，手里捏着那张旧地图，正在用手机拍纸卷。她把纸卷的每一面都拍完之后收好手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这面墙封了至少十五年。砖缝里能塞进一张对折的纸还有余量，说明原来的砖不是砌死的——它是被单独安上去的，能拆能装。一个人不用帮手就能拆下来塞完东西再装回去，前后五分钟。"
沈酌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用指关节在纸卷抽出的那块砖旁边敲了两下。声音是实的，砖后面有东西顶着。"砖后面不是空的。里面有填充物。"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摊着的纸卷。陈默写"若此页被打开"用的墨色跟"1988年"的日期是同一支笔、同一时段写的。但纸卷里那行蓝黑色的字下面有一道很细的压痕——像是有人写字的时候纸下面垫了一页纸，笔力透过纸面印在了后面那页上。纸卷已经摊开了，这页纸的背面没有字，但压痕的形状像是一段话的开头几个字被压了过来。他把纸卷翻过来对着晨光看。光线透过纸背把那道压痕的轮廓托了出来，他能辨认出模糊的三个字——
"她来过。"
沈酌把纸卷放下，转头看向黎琤。她也看到了那三个字。她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袖口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这道压痕是你妈写字的时候垫的那一页透下来的。当时她垫在最上面的应该是她自己的笔记本。她写完了之后把纸卷塞进了砖缝里，把笔记本拿走了。"沈酌顿了一下，"第三个台阶下面放的应该是那本笔记本。她把笔记放在了第三个台阶下面，把日记带走了。日记在她身上，笔记留在了井口。"
段红衣已经走到矮楼侧面的铁门前面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之后拧了一下没拧动，又往反方向拧了一下，锁芯里面发出了一声干涩的金属摩擦声。她换了一把更小的钥匙重新试了一次，咔嗒一声锁开了。
铁门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很长很钝的一声**，像睡着的人翻了一个身。三个人依次跨进门槛。门内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小，只有大约十来平米，地面是水泥的，上面盖了一层干裂的泥壳。正中间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铁盖板，直径大约一臂长，盖板边沿有一圈等距排列的螺栓孔，但螺栓已经被卸掉了。盖板表面落满了灰，灰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渍印子——最近有人来过，踩过这层灰。
盖板旁边三级台阶往下走。第一级台阶面上有灰，第二级也有灰，第三级台阶面上有一小片区域被人用什么东西擦过，灰尘被抹掉了一块，露出底下水泥本来的颜色。那片被擦过的区域大概有两个巴掌并排那么大，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人用手掌扫了一下。
黎琤蹲在第三级台阶前面。她伸手在那片被擦过的区域上轻轻摸了一圈——水泥表面比别处凉，像是底下有空气在流动。她用指尖沿着台阶侧面的缝隙划了一下，缝隙里面是空的，没有灌满灰浆。她抬起头看了沈酌一眼。
"这块台阶是活的。"
段红衣从后面走上来，蹲在黎琤旁边，用一把窄刃刀沿着台阶侧面的缝隙插进去撬了一下。水泥面发出细碎的开裂声。她又撬了一下，整块台阶面板从边缘裂开了一条缝。她把刀刃沿着裂缝走了一圈，然后用手掌压住面板边缘往上抬——那块水泥板被揭起来了。下面是一个方形的凹槽，槽壁上贴了一层防潮的油毡纸，油毡纸已经发脆了，边缘一碰就碎。槽底躺着一本灰蓝色的旧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本子外面裹了一层塑料膜，塑料膜封口处粘着透明胶带，胶带已经发黄了。
黎琤伸手把那本笔记从凹槽里拿了出来。塑料膜在她手指触及的瞬间碎了一角，像干枯的树皮从枝干上脱落。她把塑料膜剥开，把笔记托在掌心里。封面是深灰蓝色的硬卡纸，边角磨白了，正中间有一道对折的折痕，折痕深得把纸板表面的纹理压平了一条线。
她翻开封面。上用蓝黑色的钢笔写着一行字，笔迹跟纸卷上那行补写的一模一样："如果你在找这本笔记，说明你已经看到了我的字。我叫黎婉。2005年10月。"
黎琤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她继续往下翻。是一张手绘的地形草图，画的是水泵站周围的地形——灰楼、32号井、那条虚线延长线尽头的"底"点。草图上用红笔圈了一个小范围，旁边标注了两个小字："入口。"
她翻到面上写了几行字，像是匆匆记下的备忘："井口下去大约三米到底，底面是干的，有通风。底面上有一层细沙，沙里有旧鞋印，鞋码大约42，1990年左右的款式。鞋印方向朝北，单程，没有回来的印子。"
黎琤抬头看了沈酌一眼。沈酌蹲在台阶旁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笔记本页面上。他往前凑了一下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敲到第二下停住了。
"朝北。单程。没有回来的印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放得很慢，像在把这三个词摆成一排看它们之间有没有缝隙，"1990年左右的款式。进井口的人没有从原路出来。"
段红衣站在台阶最上面低头也看到了那几行字。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1990年我爸在日志里写过一段。他说他在32号井口下面监测到过一次异常读数。读数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突然断了。他爬下去查的时候在井底看到了一串朝北的脚印。脚印的方向穿过了井壁。井壁没有门。"
黎琤把笔记本合上了。她站在台阶底下，手里握着那本灰蓝色硬卡纸笔记，右手腕上那片粉色正从袖口底下淡淡地浮上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没有把袖口推上去，像是不想让别人看见它在做什么。
"进去看看。"她说。她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朝台阶下面那口井走了两步。沈酌从后面跟上来从她身侧越过她站在了前面，手里握着段红衣刚才撬台阶用的那把窄刃刀，刀尖朝下对着黑暗的井口方向。
段红衣从背包里抽出一支强光手电筒拧亮了，光柱照向井口深处。光柱落到底部的时候他们看到了那层细沙，沙面上确实有鞋印。一溜朝北的鞋印，鞋码偏大，鞋底的纹路是那种老式工装靴的深沟槽纹。鞋印直直地走向井壁北侧，在距离井壁大约两尺的地方消失了。没有转弯，没有折返，鞋印本身消失了。像是踩到那个位置之后抬脚迈了一步就没再落下来。
沈酌用手电筒的光照着那串鞋印的末端，把窄刃刀横着握在手里。他没有往井里走。
"井壁北侧有什么？"他问段红衣。
段红衣蹲在井口边缘把光柱横向扫了一下北侧井壁。砖砌的，砌法跟上面那面墙一样，灰浆填满了砖缝，表面平整。但手电筒光斜着照过去的时候，有一块砖的边角在光线里微微反了一下光。反光是油性的，像砖面上被人用手反复摸过很多次，手指上的油脂渗进了砖面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包浆。
段红衣把光柱定在那块砖上。"这块砖被人摸过。很老的手印——全是汗渍。不是一个人摸的。好几层叠在一起。"
沈酌顺着光柱看了过去。那块反光的砖位于井壁北侧距离地面大约一臂高的位置，大小跟普通红砖一样，但边角的磨损程度比周围的砖深，像是被无数只手来回触碰之后磨圆的。砖缝之间的灰浆是灰色的，但那一块砖的周边一圈灰浆颜色偏深，偏暗，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重新填过。
黎琤从台阶上走下来了。她走到沈酌旁边把笔记本翻开到递到他面前。那页纸上画着一个简笔示意图——一个圆圈代表井底，北侧墙壁上画了一个方框，方框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灰浆颜色偏深的砖可以活动。推进去之后有空间。但一次只能进一个人。"
沈酌看着那个方框，把他手里的窄刃刀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试探性地碰了一下那块砖的表面。砖面凉丝丝的，表面那层油性的包浆在指尖触感下像一层极薄的光滑釉面。他用指腹沿着砖缝走了一圈，然后手掌压住砖面往里轻轻推了一下。
砖往后陷了一寸。缝隙里透出一股气流，干的、凉的，像从一个常年不通风的旧房间里漏出来的空气。那股气流里带着一种极淡的尘土味，尘土底下压着一层更旧的气味，他一下没分辨出来。
"能推开。"他说。
段红衣把光柱对准那一条缝隙往里照。光柱落进去的地方看到的是一小段低矮的通道，顶部比井底低半米，需要弯腰钻过去。通道的地面是夯土的，踩实了，表面有一层浮土。浮土上有一行脚印，跟井底那串鞋印一样的纹路，一样的走向。朝北。单程。
沈酌站在那块被推开的砖前面。他可以弯腰钻进去。他左手食指侧面的那道灰线在井底的暗光里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那道线纹自己在暗处发出了一线极细的灰色荧光，像一根埋在皮肤底下的灯丝通了电。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那道线纹在暗处像一道活的、正朝着某个方向收紧的线。
他弯腰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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