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巷三十七号。
青鸢给我倒了杯茶,自己没喝,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一半,又拉回去,手指一直在窗框上轻轻敲着,我看见她的因果线上有不属于她自己的焦虑,她的焦虑来自另一个人,一个代号叫“阿诚”的年轻守序者,三天前被缝尸匠伏击,因果线被缝了三条恶业,她一边担心锈剪的事,一边担心阿诚,两条焦虑线在她胸口打了个结。
“所以锈剪死了?”她终于开口,“偿还会的反应不会慢,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等他们来找你,还是先发制人?”
“不用等。”
“什么?”
“他已经来了。”
青鸢的手指停住了,她转过身,独眼直直看着我,我没有解释,我的因果海里,一个东西正在从东北方向蔓延过来,术式,从无面佛的因果外衣上脱落下来的,像蚕吐丝一样一层一层往外铺,那些丝穿过城市上空,正在向某个地方汇聚。
青鸢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主教学楼。
三层楼,四五十间教室,因果线正在楼体内部重新编织,每一根线都在蠕动,这些线被重新编织成一个巨大的因果术式,笼罩了整栋楼。
术式中心,一个声音从因果海里传出来的,直接在我的视界里振动,那个声音像几百个人同时说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所有声音被压成同一个音调,像唱诗班在唱一个走调的音符。
“这栋楼里有无数条因果线,其中只有一条是真的,剪错任何一条,术式提前引爆,所有人的善因被剪断,三天内全部死于意外,你有二十四小时。”
停了片刻。
“让我看看,千年以来第二个双觉者,是不是名副其实。”
视频结束。
青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抖:“这是无面佛的因果迷锁,十年前他在市中心用过一次,牺牲了整整三天才破解,我们牺牲了四个守序者,每一个都是因为在排查时碰了错误的因果线,还有一天时间,我们根本来不及”
“来得及。”
我站起来。
因为我看到了。
不需要推演,不需要排查,不需要一根一根去试,无面佛发来视频的那个瞬间,答案就出现在我脑子里,就像翻书一样,因果线在我眼里全部摊开,每一条线的走向、每一个陷阱的位置,全部清清楚楚。
这就是我的预知,不需要时间,不需要过程,看到问题的那一刻,答案就在那里。
迷锁的破解方法只有一种:找到唯一那根真实的因果线,拨动它,让术式从内部自我拆解。
我看到了那个环在哪。
在三楼拐角,那根线的颜色比其他所有线都深一点,金得发红,那就是迷锁的核心。
“你找到解法了?”青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已经……推演完了?”
“没推演。”
“没推演?”
“我看到了未来。”我说,
青鸢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主教学楼已经被疏散了,学生和老师被拦在外围,警车和消防车停在楼前,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瓦斯泄漏风险”,青鸢提前让人打了电话,用一场不存在的安全隐患清空了教学楼。
因果债主的事,普通人还是不知道为好。
青鸢留在外围等我,我一个人走进教学楼。
大门在身后关上,瞬间安静下来,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还在亮着,照得地板泛白。
因果海在我面前展开,整栋楼的因果线全部暴露。
因果线交错穿梭,像一张巨大的金色蛛网,每一根线都在微微震动,只要碰错一根,术式就会引爆,所有人的善因被剪断,三天内全部死于意外,按常理来说,在无数条线里找唯一正确的一条,需要一根一根排查,每一步都可能是死路。
不过我不需要排查。
我已经看到了未来。
唯一正确的那根因果线,在三楼,它延伸出去,连接着外界正常的因果海,其他的线,全部是它分裂出来的伪装,像一棵树的枝叶,你要找的不是枝条,是主干。
我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过一间间空教室。
三楼拐角,那根线孤零零地悬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所有的陷阱都指向它,但没有任何一个陷阱敢碰到它,因为它是主干,碰它就等于拆了术式。
无面佛把迷锁的核心放在最显眼的地方,然后围绕它铺了无数条陷阱,他在赌,赌你不敢碰最显眼的那个,大隐隐于市,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是他设局的逻辑。
但也许他不知道,我不用赌,我知道。
我伸手,拨动了那根金红的因果线。
嗡。
整栋楼的因果线同时颤抖了一下,然后,开始瓦解。
因果线一条一条松开、滑落、消失在因果海里,陷阱来不及触发,伪装来不及爆炸,整个术式在意识到自己被破解之前,已经散了。
我走出教学楼,穿过警戒线,青鸢迎上来,她的嘴张着,独眼睁得很大。
“……完了?”
“完了。”
“你进去才”
“1分钟不到吧。”
青鸢的表情很难形容,以前为了破解牺牲了同伴,她花了很久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经验能填平的,有些差距,从来就不是人力可以跨越的。
然后她问我:“无面佛呢?”
“在等我。”
因果海还在震荡,迷锁的崩溃造成了涟漪,这股涟漪正在向源头反冲,我顺着涟漪的尾巴向东北方追溯,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因果外衣,这一次,我看得更清楚了。
无面佛的因果外衣,裂了一道缝。
第一层,被剥掉了,迷锁崩溃的反噬帮他剥的,他用来设局的术式失败后,因果震荡顺着术式的源头冲了回去,把最外层的那件外衣震碎了。
而且那道裂缝比我想的更深,它不只剥掉了一层外衣,它还在外衣下面撕开了一道口子,让我能看到更深处的东西,一个地点。
市中心某栋老旧建筑的地下室,是他成为无面佛的地方,两百多年前,他杀的第一个人的地方,他的第一张脸,就埋在那里。
他在引诱我,也许他知道迷锁会被破解,他设这个局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困住我,是为了让我顺着破解的涟漪追踪他,然后看到他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那个地下室,他想让我去那里。
因为他也在那里。
他把剩下的几层外衣全部收缩到了那个地点,不再向外延伸他在等我,他放弃了一层层剥掉外衣的消耗战,选择了一个对他最有利的战场,他的诞生之地,他的力量源头,在那里,他的因果外衣会和两百多年前的原始因果产生共振,每一层外衣的防御力都会翻倍。
陷阱,明牌打的陷阱,他知道我不会拒绝,因为我想剥他的外衣,想知道他第一层脸长什么样,想知道他的真实因果线上写着谁的报应。
他也想杀我,很久没有没有双觉者了,上一次出现,是千年前的无债者,无面佛活了几百年,杀过无数人,把自己的脸藏进几百层外衣里,没人能看到他,没人能清算他,直到我出现。
他想在我剥完他的外衣之前杀死我,他想证明,双觉者也不过如此。
我看着那个地点,在因果海里把它锁定。
“你要去找他?”青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那是陷阱。”
“我知道。”
青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无债者当年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他走进了一个陷阱,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我知道。”
“那你”
“我是去杀他的。”
晚风吹过,教学楼前空旷的广场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转身往校外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因果线已经全部消散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刚才还笼罩整栋楼的死亡阴影,现在已经没了,如果神都是这样效率的,那倒是省事。
回到住所时,天已经黑了,我没开灯,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着,在因果海里,这些灯光也是因果线的一部分,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有未尽的因果。
我也有未尽的因果。
小禾的因果伤疤还在我的视界里,等着我去接上。
无面佛,你的几百层外衣,我会一层一层剥开,剥到最后一层的时候,你的报应时刻就会原原本本地展现在我面前,你欠的债,全部自己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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