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尸匠被废之后第三天,城里开始死人。
都是普通人,七天,八个人,死法各不相同,现场没有挣扎痕迹,没有遗书,没有任何他杀的证据,警方定性为群体性心理问题引发的连锁自杀事件,成立了专案组,派了心理干预团队进驻社区,没人知道真正的死因。
但我知道,我看得到。
八条因果线,每一条上都爬满了黑色的霉斑,从末端的“果”开始腐烂,向“因”的方向蔓延,那些霉斑沾着黏稠的黑色粘液,顺着因果线往下淌,因果被污染了。
被污染的八个人没有任何共同点,不同性别,不同年龄,不同职业,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最近一个月都去过同一个地方。
城南,老剧院。
我站在老剧院门口,这是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外墙贴着暗红色的瓷砖,大门被封条封死,售票窗口的玻璃碎了一半,看起来已经废弃很多年了,但我知道它不是空的,我的因果海里,剧院内部浸泡在一团浓稠的黑雾中,而这个雾是因果层面的,且那团雾在呼吸,一收一缩,每次收缩的时候,因果海里就会传出一声细响,我还听到了哭声,不过好像怪怪的。
黑雾的因果线上没有报应时刻,那层黏稠的黑雾覆盖了他的整个因果轮廓,把他的过去、未来、报应时刻全部裹在里面,我只能隐约看到黑雾下面压着八根细线,是那八个死者的因果线,每根线都连着黑雾的深处。
他在消化,哭死一个人,就把对方的因果线吞进去,像蜘蛛把猎物裹在丝里慢慢融化。
推门进去,剧院里很暗,观众席的座椅东倒西歪地堆在墙角,舞台的地板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舞台上站着一个人,寿衣,惨白的脸,嘴唇涂成了胭脂红,他站在聚光灯下,把他的脸照得更加惨白,他在唱戏,没有伴奏,没有观众,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剧院里回荡。
“来啦?”哭丧人的声音像指甲在刮黑板,每个字都带着摩擦的涩感,他没有转身,还在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唱戏,“我在因果海里看到你了,你的因果线真漂亮,金灿灿的,比我们所有人的都亮,一直通到那么远的地方,你知道么,我做这行这么多年,哭过无数根因果线,从来没见过你这种颜色的,你的线尽头写着什么?”
“成神。”我说。
“对,成神。”他转过身来,他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黑色的粘液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舞台的地板上,因果污染液,每一滴都带着他哭过的因果线的残渣,“缝尸匠被你废了那天,我在因果海里看到了全过程,你把他的线头全部拽出来,一百多根恶业,一次归位,漂亮,我忍不住给你鼓掌,你知道我当时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不是怕你来找我,是想哭哭你的线,把一个会成神的因果线哭烂,一定很好听。”
他开始哭了。
因果海本身发生振动,整个剧院的因果线全部开始共鸣,我感觉到自己的因果线上突然多了一层潮湿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在舔舐那些金线的表面,我发现因果线上开始出现霉斑。
“你的未来很亮,”哭丧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止他嘴里在说,因果线也在共振,每个字都直接打在我的视界里,“越亮的线我越想哭,普通人只有十几年的未来,你有很多年的未来,我哭过一个千年老债主,哭烂他的线花了我整整十分钟,你的线比他更韧,每一根都缠得紧紧的,我能哭多久呢?半小时?一小时?”
我看着自己的因果线,霉斑正在扩散,从末端的细小分支开始,黑的面积在变大,金的面积在缩小,那些霉斑每扩大一点,我就感觉到某种情绪在减弱,是希望,霉斑覆盖的地方,所有的“未来可能性”都在溃烂,那条通往明天的金色因果线,霉斑覆盖之后就变成了一条死蛇,垂在因果海里一动不动。
原来这就是哭丧人的能力,他不杀你,他杀你的未来,你越是想活,你的未来越亮,他越容易哭烂你,他哭过的所有人都不是因为外力死的,是被自己的因果线烂掉的未来吓死的,你的因果线告诉你:你没有希望了,然后你的大脑就放弃了。
“好看吧?”哭丧人的脸在黑雾里时隐时现,笑得像一面裂开的镜子,“你的线已经开始烂了,再哭五分钟,你会失去明天的所有希望,十分钟,你会忘记你为什么活着,半小时,你会跪在地上求我杀了你,一个快要成神的人,跪在地上求一个疯子杀他,哈哈哈哈!”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因果线,霉斑还在扩散,然后我笑了。
哭丧人的哭声停了一瞬:“你笑什么?”
“你哭的是我的未来,”我说,“但未来不止一个。”
我拨动了因果海。
预支——未来身,我直接跳过这一秒的自己,把三秒后那个还没被污染的“我”拉到当下,三秒后的我站在剧院门口,因果线上干干净净,没有被任何哭声碰过,我把那个我的因果状态覆盖到了现在,霉斑突然失去了附着的对象,它们还留在那根被污染的因果线上,但那根因果线已经不是我的了。
那根线是“如果我没有预支未来身”的时间线,那个时间线存在过,在因果海里留下了一道痕迹,但它不再是现实,现实是我的因果线干干净净,金光灿灿,霉斑悬浮在半空中,像一堆找不到宿主的海星,茫然地在因果线之间漂浮了几秒,然后掉在地上,化成黑色的水渍。
哭丧人的眼睛睁大了,那双全黑的眼眶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颜色,灰白色的,很显然是恐惧,“你怎么,你怎么能把未来的自己拉到”
他的哭声被打断了,他不是没见过预知能力者,预知者能看到他哭丧的轨迹,能提前躲开他哭声的范围,躲开一个范围,就已经是罕见的对手了,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直接把没被污染的自己拉到现在,这是降维,他的能力对干净的未来无效,而我可以随时换一张干净的白纸。
“你哭了三分钟,我的未来,你哭烂了多少?”
然后他感觉到因果海开始裂开了。
因果海在回应我的预知我看向他因果线的深处,穿过那层黏稠的黑雾,穿过那些被他吞进去的受害者的因果线残渣,黑雾下面压着八根线,是那八个死者,再往下还有更多,密密麻麻,至少上百根,每一根都是他哭死过的人。
然后我看到了,黑雾最深处,有一个被他藏起来的因果节点,那个节点上写着一个日期,未来的某一天,他会在那一天彻底崩溃,哭过的人太多,吞下的因果残渣太多,总有一天他会哭不动,他听到的所有哭声会同时在他的因果线上响起,把他从内到外撕裂,报应:精神崩溃,因果律不会放过任何人。
“未来你会被自己哭过的所有人一起哭死。”我说,“不过我觉得没必要等了,就现在吧。”
我拨动了他因果线上的报应节点。
哭丧人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嘴还在张着,但发不出声音,他开始听到别的声音了,并且从每一个死者的眼睛里,看他自己的脸,站在舞台的聚光灯下,用哭声一点一点腐烂他们的未来,他以前哭别人的时候从来不觉得疼,他只觉得那些因果线烂掉的时候很好看,现在轮到他了,他从被哭者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啊啊啊啊”
他终于发出声音了,他跪在舞台上,双手抓着自己的脸,黑色的粘液涌出来,比之前更浓更稠,那些粘液里混着金红色的光,他吞下去的因果线残渣,正在被因果律排异出体外,他的能力在反噬,哭声失控了,他自己变成了一首送葬曲。
一个小时后他会发现自己再也停不下来,他会一直哭,哭到眼泪变成黑色的因果污染液,哭到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不过他没有死,他的报应时刻确实是现在,只不过是永恒的哭泣。
我走出剧院。
月光照在剧院门口的台阶上,照在我手上,手很稳,呼吸平稳,情绪平稳,一切平稳。
我突然停下来,因为我想起哭丧人刚才说过的一句话“我想哭哭你的线,把神的因果线哭烂,一定很好听。”然后我干净利落地处理掉了他,从进门到出门,不到十分钟,一个杀了几百人的债主,被我从因果层面彻底废掉,余生只能跪在那个舞台上哭,干净利落。
但我没有愤怒,哭丧人说他想哭烂我的因果线,想看我跪在地上求他杀我,我应该愤怒,他杀了八个人,不,上百个,用那种最阴毒的方式,让一个人失去对未来的所有希望,然后看着他自杀,我应该愤怒。
但我没有,我只是“处理了一个因果失衡的节点”,像呼吸一样自然,自然到我需要刻意回想,才能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很稳,太稳了。
“你已经不是人了,你是一团会走路的因果律。”一段声音传来,但我已经分不清那是别人的声音还是我脑子里的回音了。
我没有反驳,因为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事实。
永安巷的灯光还在远处亮着,青鸢应该还在据点等我,她会问我结果,我会告诉她哭丧人废了,他的受害者名单有多少人,因果海里还有多少他的同类,她会松一口气,然后看着我,问:“你呢?你还好吗?”
我知道她会这么问,因为我能看到她的因果线,回去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因果海,老剧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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