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丧人废了之后,我回到家里。
我看着窗外发呆,窗外巷子很静,路灯坏了一盏,只留着一盏发光,而我桌上摊着一堆从哭丧人老巢带回来的东西,大多是些没用的破烂:几件旧寿衣,半截红绳,还有几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的人都已经死了。
我一张一张翻,哭丧人有个习惯,杀一个人之前会把对方的照片拍下来,贴在剧院的化妆间里,从他的想法来说,这叫“留个念想”,我翻到最后一张时,手停住了。
是林小禾。
照片是从远处拍的,她站在学校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不知道有人在拍她,嘴角还带着笑,左边脸颊上一个浅浅的酒窝,她不知道这张照片存在,她不知道拍她的人已经死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死的那天,我会坐在这里,把这张照片从一堆遗物里翻出来。
我在照片背面发现了一个编号。
很工整,像会计记账,编号下面跟着一行小字:
“清算对象,执行人:锈剪,审批:无面佛。”
我盯着“无面佛”三个字看了很久。
哭丧人的事情到这里就算结束了,锈剪死了,哭丧人疯了,两场战斗我都赢得很简单,但这两个人都只是收债的,是给偿还会干脏活的,他们手里有小禾的照片,却连小禾的名字都不知道,他们只是拿钱办事。
真正决定小禾生死的人,在上面。
我闭上眼。
无面佛。
这个名字在因果海里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看不穿,也猜不透,但他的位置很清楚:市中心一栋旧楼的地下室,那个地方我三年前就在预知里见过,也是在那天晚上,我决定不杀他,因为还不是时候,三年里,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我没猜错的话,他也在等我。
天亮之前,我做了个很长的预知,我想知道,如果今天不去找他,会发生什么。
预知里的未来像一卷泛黄的胶片,在我眼前铺开。
如果我不去找无面佛,他会继续在偿还会的高层里运作,几年之内,他会把新的清算名单递到十二柱的桌上,上面的名字会更多,有守序者的卧底,有试图退出组织的老债主,还有一些和小禾一样干净无辜的普通人,这些人全部会死,有些死得安静,有些死得很难看。
再往后十几年,无面佛会完成一次更大的清算。他要把一大群人全部写进一份循环清算协议里,那些人的因果线会被反复收割,像一片永远割不完的韭菜。
最后,我看到了那个十几年后的我没有去找无面佛,他坐在一间旧办公室里,还在签名单,桌子上摆着一堆照片,上面有几百个我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他抬起头,对镜头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我觉得带着一种“你来得太晚了”的讥讽。
我不舒服。
预知里的他,和现实里的他,几乎一样,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怕过,他一直在等我。
我睁开眼,天亮了,我把小禾的照片收进口袋,出门。
城中心的旧楼藏在一片待拆迁的老街区里,楼外面还挂着半块招牌,字迹已经模糊,入口是一扇铁门,锈得很厉害,我推门进去,一股潮湿的霉味从地下往上翻,我继续向下走。
地下室的通道很窄,墙壁发黑,灯光昏黄,灯泡在半空轻轻晃,最里面有一扇木门,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到一个极小的房间。
房间里有股烟味,混着地下室特有的潮气,里面只放了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盆,盆里有很多纸灰,像是天天有人在烧东西。
无面佛就坐在桌边,正在削一个苹果,他看起来很老了,像一个已经该退休的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他的脸比一般人模糊,但这张脸后面还藏着很多张脸,每一张,都是一个人的命。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停下手里的刀。
“来啦。”他说。
我没坐,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继续削苹果。
“你来得比我预计的快。”他说,“你什么时候看到我的?”
“三年前。”我说。
他停了一下。
“三年前。”他重复了一遍,“比我预计的快了几年,有意思。”
他把削好的苹果放回桌角,用刀尖在苹果表面划了一下,果肉里渗出一滴汁水,顺着他手指往下淌,他擦在身上。
“你是来杀我的。”他说。
“来要个说法,顺便杀你。”我说。
他笑了。
“说法?”他问。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把背面朝上,放在桌边,他的视线落在上面,扫了一眼。
“你签的字。”我说。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是我。”他说。
他承认了。
“我签过的名字太多了。”他说,“但林小禾这名字,我记得,因为那天的清算,是少数让我觉得可惜的一次,她的因果线很好,我本来想留,但锈剪已经把人定好了,我不好改,这是流程,不能乱。”
“流程?”
“对,流程。”他把苹果重新拿起来,这次没有削,只是看着,“你妹妹死得很快,其实不疼,爆炸把她送走的那一刻,她还没来得及害怕,你该谢谢锈剪,他做这种活,很干净。”
“你想让我动手?”我问。
他摇摇头。
“我想跟你聊两句,聊完,你杀我,我不还手。”他抬头,“你预知得到吗?我今天会不会还手?”
“不会。”我说。
他笑起来了。
“那就好,我怕你多跑一趟。”他顿了顿,把苹果掰成两半,自己咬了一口。
“你还想说什么?”我问他。
他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看着我,眼神浑浊却很认真:“你知道你最后会变成什么吗?”
我没有说话。
“你杀了我,偿还会的其他柱一个接一个都会怕你,他们不会再来送死,他们会跑,会躲,会投,会装,你以为你还要打很多仗,其实不用,你只要一直赢下去,只不过每赢一次,你就离人远一点。”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但你还是会做,你和我一样。”他把苹果放下,将刀折起来放进口袋,靠回椅背。
他抬起眼睛看我。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过:等所有事做完了,就回去好好过日子,后来我妻子死了,死在床上,安安静静,我在屋外剥了第一个人的皮,我剥他皮的时候,只觉得累,我已经忘了后悔是什么感觉。”他说,“你以后也会,不是你想这样,是路就是这样,你替你妹妹走,走着走着,你自己就没了。”
他停了停,说:“我说完了,动手吧。”
他果然没有还手。
我看着他,忽然不太想动手了,但我还是动了。
预知铺开,他所有外衣的所有破绽,全在我的因果海里,像纸糊的一样,我只需要拨动最核心的那个因果节点,那个节点里写着他的报应,几百笔命债。
他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话。
“等你成神那天,会想起我。”
“我会,”我说,“你只是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他笑了。
“那就够了。”
我拨动了那根线。
无面佛的因果线从中间断了,几百层外衣像被风吹散的灰,一片一片从他身上脱落,飘到半空,整个人一点一点坍塌,最后只剩下一张完整的、没有表情的皮。
地下室里安静下来,烟味还在,混着苹果的甜香,桌上还放着那半个苹果。
我转身走出去,没有回头。
天已经大亮,老街区外面有推土机在响,远处是城市早高峰的轰鸣,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得有点不真实,我走在人群里,手插在兜里,指尖碰到那张照片,小禾站在学校门口,笑得没心没肺。
我攥紧了它。
“小禾,”我小声说,“哥把签字的杀了,接下来继续找,一个都不落。”
手机在口袋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一条新消息,发信人叫阿诚,内容很短:
“陆老说想见你,他说你刚杀了无面佛。”
我没回。
陆老。
我在预知里早就见过他,守序者高层,表面上是慈眉善目的老人,背地里是偿还会的镇墓兽,他知道我会成神,他想看看,一个双觉者走到最后会变成什么。
我没急着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走到路边一家早餐店,坐了下来,要了一碗豆浆,两个包子,我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吃东西了,吃完,我付了钱,看着街上的人群,突然有点想小禾了,想她从巷口冲出来喊我哥的样子,想她抢我奶茶的样子。
我掏出笔记本,在最后一行写:
“小禾,哥今天杀了一个人,他叫无面佛,你不需要记住他,你只需要知道,他再也害不了人了。”
写完,我合上本子,起身走进人群。
我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想了些什么,过了一会,我继续走,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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