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接去了守序者的据点。
阿诚的消息里带了个地址，城西一条老巷子，我站在门口，预知已经在脑子里铺开了，门后是个小院子，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放了把藤椅，陆老就坐在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他知道我会来，他连茶都泡好了。
我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石板路两边的花坛里种着几排兰草，叶子翠绿，那棵桂花树则是有些年头了。
陆老坐在藤椅上，正低头翻一本线装书，听见脚步声，他伸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我走过去坐下，陆老把书合上，放在膝头，然后拿起茶壶，往两个杯子里各倒了一杯茶。
“龙井。”他说，“挺新鲜的，尝尝吧。”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我尝不出什么好坏。
“还行。”
陆老笑了笑，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眯起眼睛，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像被什么利刃划过，但我用因果视界看过了，这道疤下面藏着另一层东西，那才是真正的伤。他的因果线上有非常深的刀口。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他放下茶杯，忽然问。
“三年前。”我说。
他点点头，“难怪，你一直不点破，我还以为你警惕性差，没想到是早就知道了。”
“我只是在想，你什么时候会自己说。”
“现在不就说了。”他笑了一下。
我看着他，他的因果线在桂花树的阴影下显得格外安静，没有恶意和攻击性，这个人和无面佛不一样，无面佛是明着坏，他不同，他在守序者里待了四百年，所有人都把他当自己人，他可以是守序者的陆老，也可以是偿还会的镇墓兽，哪副面孔是真的，他可能自己都分不清。
“阿诚的名单是怎么回事？”我直接问。
陆老翻书的手停了停，抬头看我。
“你看到了？”
“无面佛签过的一份清单，里面写着阿诚的名字。”我说，“执行人没写，审批人那一栏空着，我不确定是没来得及签，还是已经有人接手了，但阿诚最好别出事。”
陆老叹了口气，把书放到一边，抓起茶壶又倒了一杯。
“无面佛临死前，把一份名单送到了几个柱手里，阿诚就是其中之一。”他说，“不过你放心，没几个柱会去动他，阿诚的命虽然不贵，但动了守序者的联络人，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现在偿还会里除了秤命师，没人敢正面惹你。”
“秤命师。”这个名字在我的预知里像一块被涂黑的区域，什么都看不到，我知道他存在，知道他是偿还会真正的掌权者之一，但他的因果线我始终看不透。
“你预知不到他，对吧？”陆老看了我一眼，“这个人没有因果线，他整个人在因果海里是隐形的，这么多年，除了他自己，没人真正见过他。”
“为什么没有因果线？”
“也许他不是人？又也许他是因果海里掉出来的一块东西？”陆老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小口，“但你不用急，你现在还没走到需要对付他的那一步，先把眼前的名单解决。”
“你说阿诚没危险。”我提醒他。
“暂时没危险。”陆老说，“但名单上的其他人有。”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放在石桌上，朝我推过来。
我没碰，预知已经告诉我上面写了什么，名单上一共二十多个名字，有些我已经在哭丧人的遗物里见过，有些是第一次出现，这些人里，有守序者的线人，有退出组织的前债主，也有几个普通人，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接触过小禾死亡案的调查。
“有人想灭口。”陆老说。
“我知道。”我站起身，把杯子里的茶喝完，我放下杯子，说：“你知道是谁在推进这份名单吗？”
陆老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几秒。
“断罪人。”他最后说。
我点点头，断罪人，下位柱，能力是善恶颠倒，他手上确实有一份名单，无面佛死了，他不敢和我硬碰，但他的做派是趁乱把该办的事办了，名单上的人，他未必都要杀，但他会逼他们交出点什么东西。
“我劝你动作快一点。”陆老说。
“我知道他们在哪。”我说。
“你准备怎么做？”
“先把阿诚保住，然后去找断罪人。”我看向陆老，“你还有话要跟我说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林烬，你有没有想过，小禾那件事，为什么偏偏选了你妹妹？”
我没说话。
“她不是第一个干净的因果体，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她死和你成了双觉者有关系。”陆老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想过没有，你的觉醒，可能也是别人早就算好的。”
我盯着他，没有说话。
“这些事，等以后再慢慢说吧。”他重新端起茶杯，像要送我走了，“去吧。”
我转身向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那个树下的位置，”我说，“你等了多久？”
陆老笑了。
“几百年。”他说。
我没再说话，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比进去时亮了许多，巷子里有风，风里飘来桂花香，我吸了几口。
断罪人的位置在一个废弃的照相馆，他手下有七个人，其中两个是债主，能力都很弱，他们今晚会去找阿诚，阿诚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然后被打成重伤。
我没有急着去，我知道时间还够，今晚六点之前，我只要赶到就行，我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做，小禾的照片还在我口袋里，我想先回家，把笔记写清楚。
有些名字，不能忘。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我泡了杯茶，坐在桌前，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一页写着无面佛，这一页我空了一会儿，才落笔：
“阿诚，守序者，他和小禾没关系，不过不能让他死。”
我停下笔，又补了一行：
“断罪人，今晚之前解决。”
写完这两行，我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天还亮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在我膝盖上，我听见楼下的巷子里有小贩在叫卖，还有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戏，一切都很安静，但这个世界并不安静啊。
我摸出小禾的照片，放在桌边，她站在学校门口，笑得没心没肺，我看着她。
“别怕。”我低声说，“哥在。”
天快黑的时候，我出了门，风从旧巷子里穿过来，我拐出街口。
路上，预知忽然闪了一下，一个画面跳出来：断罪人坐在照相馆里，点着一根蜡烛，烛火旁边，放着一本册子，册子里夹着阿诚的照片，断罪人正用一支红笔，在阿诚的名字上画圈。
画面里，他忽然抬起头，朝我看来，咧开嘴，说：“你来了，比我想的早。”
我晃了晃脑袋，把预知压下去，脚下没停，步子更快了。
风从南边来，吹得路边的旧灯箱哗啦哗啦响了，我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就是那家照相馆，招牌早掉光了，卷帘门半拉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点暖黄色的光。
我走过去，手插在口袋里，因果海在我头顶铺开，像一张巨大的金色丝网，网住了整条街。
断罪人就在里面。
我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