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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rand Chronicle of the Nation

Chapter 14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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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

The Grand Chronicle of the N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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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晴夜。屋檐下挂起了两串红灯笼——娘用竹篾和红纸糊的,手艺粗糙,边角还翘着纸茬,可在雪夜里那么一亮,整座院子都暖了。

熊烈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很久。

林芙从灶屋出来,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花生,在他身边站定。灯笼的暖光映在她侧脸上,把那道总是绷着的线条,照得柔和了几分。

"还在看?"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揉碎,"灯笼又不会跑。"

"我高兴。"

三个字,简单得像孩子。

她没接话,把花生递到他手里,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肩头飘过来,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羽毛:

"我也高兴。"

铜镜里映着沈云锦的脸。

三十岁,眼角有细纹,嘴唇还丰润着。她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乌黑的发丝从指间滑落。梳妆台上放着一块红布——林芙下午送来的,说给她做盖头用。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布。这红,她十六岁那年穿过一回。那年爹娘把她卖给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她也是穿着这样的红,跪下去,喝那杯合卺酒。盖头掀开的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嫁给了谁——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什么事都没有选择。往后三年,她躺在他身边,一夜一夜地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铺子,守着一张冰冷的床,守着"黑寡妇"这个名号,一直到老。

直到大熊走进她的铺子。

他身上带着松脂和山风的气味,眼睛很亮,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他蹲在门槛上啃干粮的样子,他抱着她在裁缝铺里转圈的样子,他站在院子里朝着松林吼"谁敢动我的妻子"的样子——她活了三十年,头一回觉得,这世上有个人,值得她把自己交出去。

明天,她要穿上红衣裳,戴上红盖头,跪在他面前,喝那杯合卺酒。

然后——名正言顺,做他的妻子。

两个妻子之一。

……不嫉妒林芙吗?说不嫉妒,是假的。她比自己年轻,比自己冷静,比自己会照顾人。可她是商人,商人最会算账——她知道争不过,也没想争。她只要名正言顺。

明天,就是明天了。

她拿起针线,开始缝盖头的边角。一针,又一针。

沈云锦,三十年来头一回穿红。

隔壁屋里,阿茉把红布铺在床板上,在油灯下泛着暖光。她捏着针线,一针一针地缝。针脚歪歪扭扭的——芙姨教了她三遍,她还是缝不好。

手指被针扎了两次,血珠渗出来,滴在红布上,洇成暗红色的小点。她没有擦,继续缝。

明天就是婚礼了。

父亲要娶两个妻子。

她坐在自己的房里,缝着那件红衣裳,忽然想起那天下午在屋后的雪地里——他蹲在她身边,手指点着雪地:"看,野猪的蹄印是这样的,两瓣,中间有道缝。"她趴在地上看,鼻尖几乎贴到雪粒,他就在旁边笑。那是他第一次对她笑得那么放松。没有芙姨,没有云锦姨,只有他们两个人。

可现在,明天,他要属于别人了。

她是女儿。是养女。是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小丫头。

明天,她要穿着这件红衣裳,站在台下,看着他跟别人拜堂。要笑着,要得体,要像一个懂事的女儿该做的那样——祝福他。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不行。不能想。想了就是错的,是会让他皱眉、让他失望的东西。

她重新拿起针线,缝了两针——第三针下去,针尖又扎进指腹,血珠冒出来。她盯着那滴血看了很久,忽然把针线一扔,红衣裳往床角一推,摸起枕边那把猎刀,推门进了院子。

她不缝了。

缝得再好,也是站台下头的命。刀不一样。刀握在手里,是谁的,就是谁的。

她在月光下把刀抽出来,就着冷白的月色,一刀一刀地劈。劈到手臂发酸,虎口发麻,她才停。心里有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练剑,变强。她不想一辈子站在台下。她要做点什么——让他知道,她不是只能被护着的人。

这是她头一回,给自己许的愿。

熊烈推门进屋的时候,林芙坐在床边,背靠着墙。红灯笼的光从窗纸渗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两团暖影,一晃一晃的。

"还没睡?"

"等你。"

她拍了拍身边的床沿。他走过去坐下,床板吱呀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把被角掖平,才开口:

"明天,你要给两个女人敬茶。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就好。"她顿了顿,"敬茶的时候,先给我,再给云锦。"

熊烈皱了皱眉。

她没有解释,只是靠回墙,补了一句:"先来后到。"

停了停,声音低下去:"以后也是。"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谢什么。"她没看他,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明儿起你归两个女人管,有你好受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她那份,我另欠着,慢慢还。"

她没接话。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记着就行。睡吧。"

他躺下之后,很快就睡着了。

林芙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六年。

她坐过六年大牢。牢房的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爬到半腰。她每晚盯着它,数它有几道分叉、几个弯折,数着数着就睡着了,然后被狱卒的哨声惊醒。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睡在这样一张床上——红被褥,红枣花生,身边躺着一个打鼾的男人。

明天,她,林芙——坐过牢、身上带着枷锁印子的女人——要嫁给一个猎户了。

一个杀了快二十人、跪在地上磕头、把额头磕出血来的猎户。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短。

短到只有黑暗知道。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好天。雪停了,日头挂在干枯的树梢上,明晃晃的。

婚礼在镇上的福来酒楼办。八桌酒席,街坊四邻都来了。山里人不兴那些繁文缛节,可该有的礼数,娘一样没落下——她坐在主位上,背脊挺得笔直,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比任何时候都精神。

红盖头遮住了路。熊烈一手牵着一个,一步一步走进包厢。掌心里,一只手白皙修长,一只手丰腴柔软——两只手,都在微微发颤。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按规矩,磕一个头就够。

他带着她们,磕了三个。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一声,两声,三声。第三声落下去,他没有立刻起身,伏在地上,声音有些哑:

"娘,儿子不孝。让您操心了。"

娘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风都吹过了三遍,久到灶屋里的炭火又添了一次柴。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像灶台里那块烧透的木柴:

"起来吧。起来,给你媳妇敬茶。"

他起身,先端茶给林芙。她接过茶碗,跪在娘面前,把茶碗恭恭敬敬举过头顶:

"娘,请喝茶。"

娘接过,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她,说了一个字:

"好。"

然后是云锦。同样的跪,同样的茶,同样一个字:

"好。"

不偏不倚。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一手牵着一个,往大厅走。娘在身后叫住他。他回头,她走过来,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那道已经愈合的痂露出来,在灯下泛着浅白的光。

"去吧,"她说,"别让客人等急了。"

娘坐回主位,看着他的背影。

他跪在她面前,一下,两下,三下。背脊很宽,像他爹年轻时的样子——可又不一样。他爹跪她的时候,眼睛里是讨好;他跪她的时候,眼睛里是……她看不清的东西。

二十年前,她也是这样跪在公婆面前,喝那杯合卺酒,成了那个男人的妻子。后来他走了,头也不回地走进那个冬天,再也没有回来。

可她的儿子不一样。

他还会回来。他还会笑,还会抱着两个女人转圈,还会站在院子里,说"我高兴"。

他娶媳妇了。

今早天没亮她就起来了,擀了三碗面,端到门口,又端了回去——怕误了正事。晚上回来,她再重新擀。这一回,多擀一碗。

她自己,也一碗。

二十年来,头一回。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弯了弯嘴角——原来一个人高兴到极处,是想笑的。不是哭。

她坐在那里,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在心里说:

阿茉站在角落里,穿着自己缝的红衣裳。针脚歪歪扭扭的,芙姨帮她改了三遍,还是歪。她攥着那把猎刀,刀柄被汗浸湿了,滑腻腻的。

她看着他一拜,二拜,三拜。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接一声,她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看她。

他们都在看他,看芙姨,看云锦姨——看这对新郎和两个新娘,看这个热闹的、喜庆的、圆满的场面。

而她,只是一个穿着红衣裳的养女。

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她没等敬茶结束,就转身出了大厅。院子里夜风凉飕飕的,吹得她眼眶发酸。她仰起头,看着天上那轮冷白色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没有感情的眼睛。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拿袖子擦了又擦,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任它流。走到后院那棵老树下,她把猎刀抽出来,就着月光,把白天学的那几式,一遍一遍地练。练到手臂发酸,练到眼睛干了,她才停手,把刀收回鞘里。

没有人看见。谁也不知道。

大厅里闹成一片。老猎户们端着酒碗围上来,一杯接一杯。熊烈喝得多——一半是真高兴,一半是故意的。他想看看,这场喜事,黑风寨的人会不会来。

他们一个都没来。

酒喝到日头偏西,他脚下开始发飘。林芙和云锦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回走。他歪着头,看着天边烧成一片的晚霞,忽然觉得,这条山路,从来没有这么好走过。

新房是娘收拾的。红被褥,红枕套,床单上撒着红枣和花生——老规矩,早生贵子。他把两个女人往怀里一搂,往后一倒,直挺挺躺在大床上:

"今晚,咱们仨挤一挤。大喜的日子,不能分房。"

床板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

他睡着了。又好像没睡实。

迷迷糊糊里,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另一只手搭在他小臂上——两个人都没睡。他听见她们轻轻的呼吸声,听见窗外的风穿过松林,呜咽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梦里呢喃。

后来,他大概是说了梦话。他梦见自己站在院子里,红灯笼在风里摇,门里走出来一个人,穿着大红嫁衣,冲他笑。他想喊她的名字,张了张嘴,声音自己跑了出去:

"林芙……"

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把他的手臂抬起来,放回被子里。又感觉到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最终安静下来,只余一缕极轻的叹息。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屋檐下的雪水,一滴,一滴,落在寂静里。

像是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节拍。

沈云锦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纸被晨光映成一片暖金色。她眯着眼睛,往被子里缩了缩——然后感觉到一个滚烫的身体贴着她的后背。是他的胸膛,宽厚的、结实的,呼吸打在她的后颈上,热乎乎的,一下一下。

他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环了过来,搭在她的腰上,掌心粗糙,隔着薄薄的绸衣,温度一点一点渗进来。

三年了。

三年没有在醒来的时候,感觉到身边有另一个身体。三年的空洞,在这一刻,被填满了。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不行。沈云锦不哭。沈云锦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哭。

门外传来安姐的声音:"面好了,起来吃。"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躺在那里,感受着他搭在她腰上的手臂,感受着另一边林芙轻微的翻身声,感受着灶屋里飘来的鸡汤面的香气。

她沈云锦,三十年来第一次觉得——

活着,真好。

熊烈是被灶屋的动静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高不低:"面好了,起来吃。"

他睁开眼。左边,林芙已经起来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右边,云锦支着下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见他睁眼,弯下腰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

"猪头,该起了。你娘煮的面,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她说完,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正碰上娘端着一摞碗从灶屋出来。她脚步一顿,自然而然地接过去:"娘,我来。"

两个字——娘——叫得自然而然,连她自己都像是没留神。

熊烈爬起来,趿上鞋,走进灶屋。桌上一字排开四碗面,一大三小。鸡汤打底,撒着葱花,热气腾腾。

"娘,"他揉着眼睛坐下,"今儿不是我生辰,你怎么煮长寿面了?"

娘背对着他,手里的勺子搭在锅沿上,没回头:"你成亲了。成亲比生辰要紧。"

"……还煮了四碗。"他数了数,忽然明白过来,抬起头,"娘,你终于也给自己煮了一碗。"

娘的手顿了一下。半晌,她说:"我一个人吃惯了。你们吃,我在旁边看着就行。"

他把面碗往她那边推了推:"以前是你看着我吃。以后——我看着你吃。"

娘没说话。灶屋里安静了一瞬。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才飘过来,有些发紧:

"……那碗面,我待会儿吃。"

后来他没看见她吃那碗面。可等他再进灶屋的时候,四只碗,都是空的。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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