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雪屋的头两天,熊烈只在近处砍柴,没敢走远。
林芙那句话说得好——柴不够了。头一夜冻醒的滋味,他一辈子都记得。所以他砍了两天柴,把火塘边堆得满满当当,又修了修门轴,堵了堵墙缝。第三天一早,天还黑着,他背上弓,揣上磨好的箭,进了林子。这一趟,他走了三天。
头两天,他翻了两道山梁,趟过三条冰河,猎了几只雪兔,都嫌毛短。兔子的皮子,给不了人暖和。他要的是一张能裹住两个人的皮。
进山第三天,他看见了那头驯鹿。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头鹿。它站在林间空地上,背脊高得几乎齐着他的胸口,角像两棵倒伏的小树,毛色灰褐,在雪地里几乎和树干融为一体。熊烈伏在下风口的雪堆后面,握着弓的手心全是汗。
按理说,冬天不该有驯鹿跑到这么深的林子里来。可它就站在那里,像一块被风雪刮来的石头,一动不动。他数了数它的腿——左后腿有点瘸,走起来一颠一颠的,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蹄印。
它受伤了。也许是狼咬的,也许是摔的。所以它落了单,所以它跑不快。
熊烈盯着它,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雪屋里的那张兽皮——那张薄得透风的、挡不住寒气的旧毯子。又想着林芙那句话:"打什么都行,只要毛厚。"
他拉开弓。
说实话,他犹豫过一瞬。它已经够惨了——瘸着一条腿,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可荒原上的规矩是:你可怜牲口,牲口不会可怜你。你心软一分,冬天就冻死一分。他想起林芙蜷在干草堆上擦刀的样子,想起她缩在薄毯子里不敢翻身的样子,心肠便硬了起来。
箭离弦的那一瞬,驯鹿抬起了头。它看见了他,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的东西。它没有逃——它知道它逃不掉了,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支箭落下来。
箭正中它的颈侧。
它倒下去的时候,雪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熊烈走过去,蹲在它身边,看着它慢慢合上眼睛。它的毛皮在雪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厚实、密实、油亮,比娘那件穿了十几年的旧皮袄还要好。
他在雪地里跪了很久,才动手放血。
刀尖从喉下探进去,血涌出来,热腾腾的,在雪地上洇开一片暗红。他按着它的胸口,等那口气彻底凉透,才开始动刀。娘说,牲口咽了气再动刀,是对牲口的敬——它把命给了你,你把它用干净,才算不欠它。
娘教过他规矩:放血要趁热,血放净了,肉才不腥;剥皮从后腿开口,刀尖贴着肉皮走,不能划破毛面,毛面破了,皮子就不值钱;剔骨先卸四腿,再拆肋排,一刀一刀,顺着骨缝走。他照娘教的做,剥皮、放血、剔骨,弄了整整一天。
天黑的时候,他扛着那张巨大的驯鹿皮,拖着几根鹿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路上歇了三次,鹿腿拖在雪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印子。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道印子从林子深处一直伸到脚边。雪又下起来了,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直打哆嗦,但他心里是热的——那张皮子足有半间屋那么大,鞣好了,够做两张厚毯子。
风把他的帽子吹掉了两次,他懒得捡,由着雪落在头发上。远远看见雪屋烟囱里那缕炊烟,他忽然觉得,那烟就是"家"——只要还有人坐在屋里给你守着火,你就不是一个人。
回到雪屋的时候,林芙正蹲在火塘边等他。
火塘里的火一直没灭,她一直没睡。火一直没灭——她是拿添柴的法子,等他回来的。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他扛着的东西,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那张鹿皮。她的指尖顺着毛流慢慢滑过去,沉默了好久,才说了一句:
"……你打的?"
"嗯。"
"这么大。"
"嗯。"
她没再说别的。只是转身进屋里,翻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刮刀,又端了一盆雪水出来:"来吧,趁血还没干透,先把皮子刮干净。"
鞣皮是个苦活。
先把皮子摊开,用刮刀把内侧残留的肉膜和脂肪一层层刮掉——这个最费力气,刮刀要贴着皮走,力道大了会刮破,力道小了刮不净。熊烈刮了半个时辰,手臂就酸得抬不起来。
"我来。"林芙接过刮刀。
她蹲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刮,刮得极稳。她刮皮子的手法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刮皮是"刮",她是"推",刀口压得低,走得很慢,一寸一寸,把肉膜整片整片地掀下来。熊烈坐在旁边看着她,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的手极稳——是做了很多年才会有的那种稳。
有一回,她刮到皮子边角,顿了顿,说:"这张皮,够做两张毯子。"他说:"嗯,一人一张。"她没接话,手上的刀却慢了一拍。
"你以前也鞣过皮?"他问。
"……嗯。"她的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以前在的地方,冬天比这还冷。不鞣皮子,活不过去。"
"那是什么地方?"
她没回答。刮刀在皮面上走了一圈,才说:"不记得了。"
熊烈知道她在撒谎。但他没有追问。这些日子,她撒的谎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藏不住——可他慢慢发现,她撒谎的时候,手上的活从不乱。手比嘴老实。
刮净之后,要用灰烬腌。
娘教过他这个法子——把刮好的皮子埋进烧过的草木灰里,压上石头,闷上三五天。灰里的碱性能把皮子里的油脂和杂质拔出来,皮子会变软、变韧,不腐不烂。他按娘教的方法,在屋角挖了个浅坑,把鹿皮埋进去,压上石头,又盖了层雪。
有一回,她蹲在坑边,扒开雪和石头,伸手进去摸了摸皮子,又埋回去,说:"碱进得差不多了,再闷一天。"熊烈这才知道,她比他懂这个——她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数着日子。
那几天,林芙明显有些不一样了。
她不再一闲下来就躲到角落去,而是会凑到火塘边,跟他一起烤火;偶尔他砍柴回来,她会递一碗热水;有一天傍晚,她甚至站在门口,看着远处娘那间土屋的炊烟,看了很久,说了一句:
"你娘做的饭,是咸的还是淡的?"
"淡的。"他说,"她口味清淡。"
"……哦。"
又过了一天,她跟他说:"你明天进山的时候,带点野葱回来。我……我会腌菜。"
熊烈看着她,她别过脸去,耳朵尖有点红。
第二天他进山,特意绕到溪边那片洼地,扒开积雪挖了半篓野葱,又顺手掰了几块冻萝卜。回来的时候,她正蹲在门口等他。看见野葱,她眼睛亮了一下,没说什么,接过去就进了灶屋。
那天傍晚,灶屋里飘出一股从来没闻过的香味——她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只陶坛,把野葱洗净切碎,拌上盐和几粒干花椒,又兑了点烧酒,一层一层码进去,压得严严实实。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熊烈知道娘是高兴——这间屋子,总算有个女人愿意动手过日子了。
那坛腌葱,他们吃了半个月,每顿夹一筷子,配着粥和烤饼。林芙每回都先夹给熊烈,再留一份,说:"这坛子,给你娘也尝尝。"她不说,但他知道,她是想让他娘也认认她的手艺。
三天后,她掀开坛盖,夹了一筷子腌葱出来,先自己尝了尝,又递到他嘴边:"尝尝。"熊烈嚼了嚼,又咸又辣,还带着一股酒香,比娘腌的萝卜干够味多了。"好吃。"他说。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耳朵尖又红了。
五天后,他把皮子从灰里刨出来。
用水洗净,拧干,再用木架撑开,放在火塘边慢慢烤。皮子烤干的时候会缩,要一边烤一边抻,不然会皱成一团。熊烈和林芙轮着守,一个人烤皮子,另一个人添柴打盹,就这么守了两天两夜。
守夜的时候,他们话不多,但气氛和刚搬进来时完全不同了。她不再背对着他,偶尔会靠在他身边,把脚伸到火塘边烤;有一回她打盹,不知不觉靠在他肩上,睡沉了。他没敢动,就那么坐着,听火塘里的火替她数着时辰。他打盹的时候,她会把鹿皮往他这边拽一拽,盖住他的肩膀。有一回他嫌火大了,怕烤焦皮子,要压火,她说:"压不得,一压皮子就硬了。"他信她,果然没硬。火塘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屋外的雪落了一夜又一夜,谁也不提"以前",可谁都觉得,这屋里比外头暖和。这话没人说破。可熊烈知道,她也知道。
有一回后半夜,他添完柴,看她没睡,正盯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出神。他问:"想什么呢?"
"想以前的事。"她说。
"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她沉默了很久,说:"记得的大多是坏事。有一个好的——"她顿了顿,"小时候,我娘也这么教我鞣过一张皮子。她说,皮子熬过三冬,就比命还结实。"
她说这话的时候,火光映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第一次没有防备,声音里也没有难过——反倒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暖意——从一堆坏日子里好不容易翻出来一件好的,翻出来就不肯撒手。
熊烈也沉默了很久。他想,她也有过娘,也有人教过她活命的本事。荒原上,有人教过你东西,你就不是孤零零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娘说得对。这张皮子,能熬过三十冬。"
她没接话。可他看见,她拢了拢身上的衣裳,把这句话也收进去了。
皮子烤好的那天傍晚,林芙把它从木架上取下来,抖了抖。
那张皮子比原来小了一圈,但毛色油亮,摸上去又软又厚,像一块温热的云。林芙把它铺在炕上,自己躺上去试了试,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暖和。"
就两个字,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熊烈从来没听过的、软软的东西。
他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间歪歪扭扭的雪屋,倒真像个家了。
那天晚上,他们盖着那张新鹿皮睡觉。
鹿皮又大又厚,两个人盖着,连脚都能裹住。她先躺进去,把自己裹成一只茧,只露出一双眼睛。过了一会儿,茧动了一下——她往他这边挪了挪,让出半边皮子,低声说:"进来。"
熊烈躺进去的时候,她的背僵了一瞬,没有躲。火光把他们的影子照在墙上,一个挨着一个,在同一个雪窝子里避风的兽,终于肯把热气分给彼此。
火塘的火光映在皮子上,把满屋都染成暖融融的蜜色。林芙侧躺着,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轻声说:
"大熊。"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熊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娘说过,荒原上的人,能活下来都不容易。你既然到了我家,我就没打算让你冻着饿着。"
她没再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极轻地说了一句:
"……那你可别后悔。"
熊烈躺在鹿皮底下,闻着那股暖暖的、混着草木灰和松脂的气息,心里想:后悔?他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把爹留下的那把刀挂在墙上,十几年没敢碰。
盖着这张鹿皮,他一点都不后悔。
屋外,雪又下起来了,落得又轻又密。火塘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他盯着房顶那层黑乎乎的桦树皮,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等雪化了,这间屋子里,会不会又多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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