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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rand Chronicle of the Nation

Chapter 6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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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The Grand Chronicle of the N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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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头一场大集,熊烈牵着马,驮着那两张晒好的皮子,带林芙和阿茉进了镇子。

一张是豹皮——阿茉来之前他猎的,毛尖带金,临走时林芙塞给他的;一张是熊皮,年前打的。娘说值五千钱,熊烈说六千,林芙说七千,最后成交六千整。买主是镇上皮货行的沈掌柜,据说是个寡妇,人没露面,只派伙计验货。

"大熊叔,我要吃牛肉面,加卤蛋。"

阿茉拽着熊烈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林芙走在她另一边,目光却把整条街扫了个遍——她到哪儿都先看退路。

阿茉的牛肉面端上来,埋头吃得欢。林芙要了碗阳春面,慢条斯理地挑着。熊烈正啃着一块红烧肉,门口就进来五个汉子。

打头是个光头,脖子上横着一道旧刀疤。身后是个络腮胡,掂着一根铁棍。再往后三个,是镇上的泼皮。

他们径直朝他们这桌走过来。

"哟,"光头在熊烈对面坐下,咧嘴笑,"猎户?那皮子是你卖的?六千钱,够你吃一年白面了。借哥几个花花?"

熊烈没抬眼:"没钱。"

"没钱?"络腮胡把铁棍往桌上一磕,"没钱就拿你闺女抵。这丫头片子长得倒俊——"

阿茉猛地站了起来。

她一步跨出去,木剑横在身前:"你再说一遍!"

阿茉的剑劈了过去。

她学了三个月功夫、扎了三个月马步、劈了两百根柴,可对面五个都是刀口舔过血的泼皮。光头侧身一让,攥住剑身轻轻一拧——阿茉被带得踉跄,差点栽倒。络腮胡的铁棍已抡了起来,朝她后脑勺招呼过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络腮胡的手腕。

是林芙。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剥皮刀刀尖抵在他前臂上,不轻不重,那根铁棍悬在半空落不下来。快得熊烈眼皮都没来得及眨——林芙的本事,他头一回见她全使出来。

"这位大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我闺女年纪小,不懂事。你大人大量,松手。"

络腮胡僵住了。刀尖抵在脉门上,敢动一下就能挑断他的筋。他混了这么多年,分得清这个女人不是吓唬,她是真敢。

光头脸上挂不住了,朝身后一挥手:"一起上!"

"行了。"

熊烈站起来,从阿茉手里拿过那把木剑。"你看着。"他对阿茉说,"我教过你的,这招怎么用。"

光头笑了:"拿根烧火棍——"熊烈没等他说完。

师父教过他:跟泼皮动手,最忌杀人。要让他们明白你和他们隔着一道天堑,却不见血结仇——见了血,就是没完没了的麻烦。

木剑出鞘——其实不过一根磨圆了棱角的木棍。熊烈弯腰、屈膝,剑尖向下,拧腰借势掠出,五个人从左到右,一人一下,剑尖在他们太阳穴上各点了一道。

快、轻。

等他们反应过来,五个人脸上各多了一道红痕——不破皮,不流血,只浮起一道红印。光头一摸,指尖沾血,脸唰地白了。

"这一招,"熊烈把木剑还给阿茉,声音不高不低,"叫九叠龙吟。记住,跟人动手,要么不出手,出手就要让他们知道——你捏死他们,跟捏死五只蚂蚁没区别。但别真捏死。死了,就要见官;见了官,就要扯皮;扯皮,就耽误过日子。"

光头一伙人谁也没敢动。熊烈朝柜台努努嘴:"房钱。两间上房。去付了。"

"凭、凭什么——"

"凭你们五个加一起接不住我一招。"他盯着光头,"再废话,我就在你脑门上刻个'王八'。"

光头哆嗦着去付了钱。

林芙放下筷子:

"九叠龙吟?好名字。"她停了停,"就是不知道,比那棵被你劈成两截的松树,值不值六千钱。"

吃完面,阿茉和林芙去布庄扯料子。熊烈坐在布庄门口的石阶上,抱着刀晒太阳。

一个穿细布衣裳的年轻人走过来,拱手道:"这位大哥可是方才卖了皮货的那位猎户?"

"是我。"

"我家老板娘——镇上皮货行的沈掌柜——想请您过去一叙。"

卖皮子的时候人没露面,这会儿倒要见他?熊烈冲布庄里喊:"林芙,阿茉,你们先挑着,我去去就回。"

林芙在门帘后"嗯"了一声。他出门时瞥见,她站在布庄门口,目光淡淡跟着他。

锦绣坊不大,门脸却利落。黑底金字招牌,青石台阶干干净净。掀帘进去,皮料和茉莉头油的味儿扑面而来。

铺子后间光线暗。

一个女人坐在雕花红木椅上,端着一盏刚沏的茶。她三十出头,乌发高挽,一袭靛蓝春衫,白生生的颈子上一点红痣。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来——目光先落在熊烈沾着泥点的靴子上,又掠过腰间那把缠着布条的长刀,停在他脸上。

"哟,"她放下茶盏,站起身,裙摆荡开一圈柔软的弧线,"这是谁家的猎户,这么客气。"

"沈掌柜。"熊烈拱了拱手,"您找我?"

她没答话,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指尖带着淡淡的蔻丹,在他胸口按了按:"手倒是挺厚的茧子。"

他没躲,也没动。

"不过你这人,"她仰起脸,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进我铺子,连坐都不肯坐。是不是怕我吃了你?"

"沈掌柜说笑了。"熊烈退后半步,"我山里的汉子,不懂规矩,怕脏了您的椅子。"

"脏?"她笑了一声,笑声低低的,"我这铺子里什么皮子没铺过?你身上这股松脂味儿,比鞣料好闻多了。"

她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一只靛蓝细布包裹,推向他:"拿着。"

"无功不受禄。"

"谁说是白给的。"她斜他一眼,"这是定金。十天后,我要一张白额野猪皮——活捉的,毛皮完整,一根箭眼都不能有。猎户,你做不做?"

"价钱呢?"

"七十两。"她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十天之内交到我手上,一文不少。"

熊烈伸手把包裹揣进怀里:"八天。"

她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看他,目光里有惊讶、有打量,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

"好。"她勾了勾嘴角,"那我就在这儿,等着看。"

熊烈转身要走。她在身后又叫住他:

"猎户——你叫什么?"

"熊烈。"他说,"山里的,家里人都叫我大熊。"

"大熊。"她把这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我叫沈云锦。记住了,十天后,我等你。"

熊烈出了锦绣坊。阿茉抱着两卷布,眼睛却一直瞟向锦绣坊。

"沈掌柜好看吗?"她问。

"不知道。"他说,"没细看。"

"骗人。"她瘪了瘪嘴,"我都看见了,她摸你胸口。"

林芙没说话,把那卷料子递给他:"走吧。天快黑了。"

回去的路上,熊烈一直在想那张野猪皮。他不怕下死功夫——他怕的是那个女人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看主顾的眼神。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进了山。他在野猪岭蹲了两天,终于在一处向阳的崖壁下找到了它的窝。

那是一头真正的老猪,鬃毛白得发亮,獠牙锋利。隔着二十步它就嗅到他的味儿,刨着蹄子要冲。

他没拉弓,他挖了陷阱。

按师父教的法子,他在兽道上挖了个一人深的坑,坑底铺上干草松枝——毛皮破一处,七十两就打了水漂。坑口搭细枝覆雪,跟地面一样。

第三天黄昏,它踩空了,嚎得山响,在坑底横冲直撞。熊烈蹲在坑边等它折腾够了,用绳索捆结实,砍了根粗木杠——四个人抬的活儿,他一个人扛下了山。

回到家,娘和林芙都吓了一跳。

"活捉的?"林芙绕着那头猪转了两圈,"白额,毛皮完整,一根箭眼都没有。你倒真舍得下功夫。"

"七十两呢。"熊烈说,"够咱家盖半间新屋的。"

全家动手,连夜收拾。放血、剥皮,娘和林芙都是好手,阿茉打下手。肉腌了满满两大缸。皮子埋进草木灰里压上石头闷三天,刨出来洗净,木架撑开,在火塘边烤了一天一夜——烤干会缩,要一边烤一边抻,他和林芙轮着守。

第八天一早,皮子鞣好了,油亮柔韧,白额花纹在灯下泛着光。

那天运气不好。早晨还是晴天,走到半路天就阴了,到镇口时风里已夹上雪粒子。锦绣坊的门关着,他敲了两下,门开了条缝。

沈云锦站在门后,披着旧棉袄,头发散着,显然刚起。看见他,先是一愣,目光落在他肩头的皮子上,眼睛慢慢亮了。

"八天。"她说,声音有些哑,"你……真的只要了八天。"

"说了八天,就是八天。"

她侧身让他进去,插上门栓:"这雪怕是要下大了,你先进来。"

铺子里生着炭炉,暖烘烘的。熊烈解开油布,把皮子摊在柜台上。她走过来,指尖顺着毛流一寸一寸滑过去——目光却从他沾着雪沫的靴子移到他肩头,又落回他脸上,在他喉结上停了一瞬。她收回手,才直起身:

"好皮子。我做了十年皮货生意,没见过比这更好的白额。"

她转身进了里间,端出一只靛蓝布包:"七十两,说好的。点一点。"

熊烈掂了掂,没点。

她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荷包,搁在布包上:"这是另外二十两。"

"这怎么算?"

"八天交货,比约定的日子还早了两天。"她说,"我做生意,从不让人白跑。这二十两,算是我给你的好日子红包。"

"别急着走。"她忽然说,"这雪你走三十里山路回去,是要冻死在半道的。铺子后头有间房,炭火热水都有。住一晚,明早雪停了再走。"

那晚的风雪,是熊烈见过最大的。

炭炉烧得通红。沈云锦端来一碗红糖水,他正要推,她先笑了:"男人哪有怕甜的?"

"……谢掌柜的。"

"别掌柜掌柜的。"她在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他,"叫云锦。"

熊烈低头喝红糖水,没接话。她也不恼,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握碗的手一路往上,停在他下颌的线条上。这样的男人,她多少年没见过了。沉默了好一阵子,她开口说:

"大熊,你媳妇,是个什么样的人?"

"……能干,嘴硬,心软。"

"那她命好。"她说,"有人惦记着。"

半夜,板壁那头窸窸窣窣地响。她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呼吸有些不稳。然后推开门——一个温热的身子贴上来,急迫地靠进他怀里,带着一身茉莉头油的香气。

"……云锦。"

"别出声。"她声音低低的,脸贴在他肩胛上,"就这一晚。"

风雪把屋脊刮得呜呜作响。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她的手搭在他腰上,指尖凉,掌心烫。她翻身过来,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呼吸一点点乱了,又一点点平复。他抬手把她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她颤了一下,慢慢放松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她伏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大熊。"

"嗯。"

"我这辈子,只嫁过一回。"她顿了顿,"十六岁那年,爹娘把我卖给了镇上皮货行的老东家——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图他出的聘礼厚,够我哥娶媳妇、够家里翻三间瓦房。"她的声音很平,"他把我当暖床的、看店的、生儿子的。他死了三年,我守了三年,没掉过一滴泪。村里人说我心硬,说我克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补了一句:

"只有今晚,是我自己愿意的。"

熊烈没有接话。风雪小了些,炭火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她说完那句,就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风停了。

熊烈起身收拾,把皮子钱揣好。她披着棉袄送他出门,从袖子里摸出两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两方帕子,绣的雪梅。给你家那位——"

她的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和那个小丫头。一人一方。"

"沈掌柜——"

"叫云锦。"

"……云锦。"熊烈把帕子收好,"这算怎么回事?"

"算我谢你。"她说,"谢你八天就给我送来了这张皮子。也谢你——"她没往下说,只是笑了笑,"行了,路上小心。"

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晨光把那件旧棉袄镀了一层淡金色。见他看她,她也不躲,嘴角噙着一丝笑。

熊烈转过头,大步往山里走。

雪后的山路难走,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镇外那片松林时,忽然听见林子深处有人说话——压着嗓子,断断续续,被风撕得不成句。

他脚下一顿,藏进一丛灌木后面。

风送来几个字,断断续续——"黑风寨""放火""抢她的铺子",夹在笑骂和嚼干粮的声响里,像几片碎冰碴子,硌得人心里发紧。

熊烈透过枝杈望过去——五六个人围坐在雪地上,就着一堆火啃干粮。为首是个尖嗓子的瘦子,说得眉飞色舞。

黑风寨。

他攥紧腰间的刀柄,又松开。

他没有惊动他们,退出了松林。

回到土屋时天已擦黑。林芙在灶台边忙活,见他进门愣了一下:"雪这么大,你怎么——"

"林芙。"熊烈把那方雪梅帕子放在桌上,又把阿茉那方递给她,"这两天,我有点事,要跟你说。"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翻来覆去滚着那几个字——黑风寨,放火,抢铺子。他隐隐觉得,这日子,怕是要起风了。

她目光沉了沉,没问什么事,只是把帕子收好,"嗯"了一声。

那一夜,熊烈躺在炕上,想着松林里听到的那些话。

黑风寨。

他们盯上的,是锦绣坊。

是那个站在晨光里、笑着跟他说"叫云锦"的女人。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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