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后,熊烈在老松林里抄近道回家。
雪后林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靴子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他正走着,前头忽然传来人声——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字往耳朵里钻。
他蹲身,借一丛积雪的灌木掩住身形,一寸一寸地挪近。
"……沈记皮货铺那娘们儿,手里攥着大把现银。上回老三他们去收份子钱,碰上个硬茬子,吃了亏。这回……"
"黑风寨的弟兄后天到。到时候窝在镇外那座废弃磨坊里,等我的信号。"
"清风茶社那个掌柜欠咱们钱。让他假装失火,把街上的人引开。"
"三天后,月黑风高,正好动手。二十多号人,银子、皮子、绸缎……够咱们快活一整年。"
熊烈蹲在灌木丛后,一动不动,听了一炷香的工夫。手指抠进雪里,指节发白。
五个人,他杀得了。可杀了这五个,还有二十个。他们换个法子,换个日子,照样会来——而沈云锦,等不到下一次。
等那几道身影走远,他才起身,一路跑回家。
当晚,他把松林里听到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林芙。
"三天后,月黑风高。"他说,"黑风寨的人后天到,先窝在镇外一处废弃的磨坊里。到时候清风茶社那个掌柜——就是锦绣坊斜对面那家——会假装失火,把街坊都引过去。然后二十多号人摸进锦绣坊,谋财,害命。"
灶膛里的余烬"啪"地爆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
"你打算怎么办?"林芙问。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握着一碗凉透了的粥,没喝,只是握着。
"不知道。"熊烈说实话,"我回来的路上想了一路,只想到一件事——我不能看着她死。"
"那家铺子的掌柜,跟你什么交情?"
"老主顾。"他说,"我爹活着的时候,皮子都卖给她家。她丈夫死了,她一个人撑着铺子,没少照顾我们家的生意。"
他没说出口的是,五天前那个风雪夜,她端给他一碗红糖水,跟他说"叫云锦"。有些话,说不出口,也说不清楚。
"还有呢?"林芙抬眼看了他一眼。
"还有——她是个好人。"
"好人?"林芙嗤了一声,"镇上的寡妇,能一个人撑十年铺子,跟三教九流打交道,还能是个'好人'?"
"我没说她是绵羊。"熊烈说,"但她不该死在那群畜生手里。"
这时候,娘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娘披着旧棉袄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盏油灯,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没看熊烈,目光落在林芙身上,开口时声音很平:
"我听到了。"
"二十多个人。"娘说,"放火。抢劫。杀人。"她顿了顿,"你俩打算去?"
"娘,"熊烈说,"这事我管定了。"
娘没有阻拦。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
"林芙那丫头,会功夫吧?"
熊烈一愣,随即说:"那天在镇上卖皮子,面馆里她拿刀抵住络腮胡的手腕——那架势,不是没练过的人做得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媳妇儿什么本事,我心里有数。"
林芙的手指在碗沿上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压——那表情,他看懂了。
她说着,把碗放下,将熊烈搭在她小腹上的手掌拢了拢——那是她这些日子养成的习惯,说到要紧事的时候,总要攥着点什么才踏实:"二十多个人,全是乌合之众。他们以为铺子里只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寡妇,会放松警惕。只要我穿她的衣服、坐在她的柜台后面,等他们动手的时候——"
她顿了顿:"出其不意,比正面硬拼有用得多。李代桃僵——他们想杀的是那个寡妇,就让他们以为,那个寡妇还在。"
熊烈猛地看向她:"不行。那太险了。"
"你埋伏在暗处。"她说,"我坐在明处。他们进店的那一刻,是防备最松的时候——那就是你的机会。"
"再说了,"她抬眼,嘴角勾了一下,"你媳妇我,又不是没杀过人。"
娘站在门口,没再说话。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停下来,背对着他们,声音闷闷的:
"……你俩,都得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
"娘放心。"熊烈咧嘴笑了一下,"我一定把你儿媳妇好好带回来,给你生个孙子。"
林芙的耳朵"腾"地红了,黑暗中她伸手在他胸口那道旧疤上狠狠拧了一把:"谁要给你生孙子!"
娘没回头,但肩膀抖了一下。
"……"黑暗里,林芙的声音闷闷地飘过来,"你欠我一个解释。等这事完了,一并算清楚。"
"……嗯。"
"睡吧。"她说。
第二天天没亮,他们出发了。
熊烈把家底都翻了出来:那把大刀,反曲弓,还有藏在床底下的弩和绊线。弩是师父留下的,箭头上淬过毒,平时他碰都不碰——今天全带上了。他又把一件浸过桐油的皮甲塞给林芙:"穿上。贴身穿,外头罩她的袄子。刀剑砍不透。"
林芙接过去,对着晨光检查了一遍针脚,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利落地套上。
阿茉站在门口,攥着那把木剑,抿着嘴没说话。昨晚熊烈叮嘱过她——留在家里,照看娘。
"大熊叔……"她喊了一声,又停住了。
"看好家。"他说,"回头给你带镇上的桂花糕。"
她"嗯"了一声,低下头,没再说话。
三十里山路,熊烈和林芙轮着骑马,赶到镇上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锦绣坊的门虚掩着。熊烈推门进去,沈云锦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是他,手里的算盘珠子一顿,随即眼睛弯起来:
"哟,这才几天,就想我了?"
"想你了。"他说,"想得睡不着。"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然后她看见了他腰间的刀,看见了他身后走进来的、裹着兜帽的林芙,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收了。
"出什么事了?"
"关门。"他说,"进来谈。"
熊烈把门栓插上,把事情说了一遍。她听完,没说话,只是靠在柜台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台面,敲了很久。
"……清风茶社那个矮胖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每天早上冲我点头哈腰,喊'沈老板早'。我还借过他两回凳子。"
"是他。内应。"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你们为什么要管这闲事?"
林芙摘下兜帽,露出那张冷得没有一丝多余表情的脸:"沈老板,信任是在合作中建立的。现在你需要考虑的不是我们为什么来,而是——两天后,怎么活下来。"
沈云锦看着她。两个女人隔着柜台对视。沈云锦先移开目光,伸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账纸,又摸出一截炭笔,伏在台面上画了起来:
"前门,临街。后门,通后巷。二楼有间空房,窗户正对清风茶社。"她画得很快,笔触却极稳,"货架高,能藏人。柜台底下是空的,能蹲一个。"
林芙看着那张图,点了点头:"行。"
"沈老板,"熊烈说,"那件皮甲浸过桐油,刀剑砍不透——本想给你路上防身。"
沈云锦看了看林芙衣下隐约露出的皮甲边缘,忽然抬头,眼圈有些红:"我不走。这是我的铺子,我经营了十年——他们想烧就烧,想抢就抢?"
"计划的前提,是你不在铺子里。"熊烈说,"你若被认出来,我们反而束手束脚。沈老板——你信不信我们夫妻?信,你就走;不信,我们现在就走,你另请高明。"
她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柜台上的油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我信。"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皮甲,给林芙穿着。"她别开眼,"她扮我,坐在明处,比我更需要。"
她转身进了里间,翻出一只粗布包袱,把地契、房契、存银的票据一样一样装进去,又从箱子最底层摸出一只靛蓝色的细布包裹——沉甸甸的,塞进怀里。那是她压箱底的保命钱。
"我今天就走。"她说,"去隔壁村我亲戚家躲几天。"
"不行。"熊烈说,"你现在不能走。你前脚没了踪影,后脚那掌柜就会起疑。他们这回罢手,下回换个法子、换个日子——你就没这么走运了。"
她僵在原地。半晌,忽然笑了一声:"行。我留下。开门、做生意、跟街坊打招呼——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她声音低下去:"放心。做生意,我是行家。"
接下来的两天,她一切如常。
第一天,王大叔来买皮子,她多让了五文钱;李家媳妇来扯布,她送了一小块碎花绸子当添头;斜对面那个茶馆掌柜来借凳子,她笑眯眯地搬给他,还问了一句"李掌柜,这两天茶客多不多"。
下午,她窝在二楼教林芙学她。走路,说话,笑。
"你知道我怎么走路吗?"她绕着林芙转了一圈,"我走路,腰要活,胯要摆,整条街男人的眼珠子都跟着转。"
"还有笑。"她伸出指尖,点在自己眼角,"眼睛要弯,要带钩子。你的眼神太冷——学不会这个,明天一照面就露馅。"
她把那只青瓷瓶塞给林芙:"我的头油,茉莉花的。抹上。味道对了,街坊才不会起疑。"
熊烈蹲在二楼那间空房里,透过窗纸的缝隙,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林芙学得极快——两天下来,走路的姿势有了七八分神韵,那件靛蓝袄子穿在身上,也带出了几分慵懒的味儿。只有眼睛,还是冷的。
夜里,他们轮着盯那扇窗户。两天两夜,清风茶社的灯火,直到打烊都没灭过。
第二天傍晚,沈云锦送走最后一个客人,一块一块地合上门板。门栓落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响了三声。
"沈老板。"熊烈从二楼下来,把一套灰扑扑的粗布短褂丢给她,"该换衣裳了。把你这身茉莉花香的味儿,洗得干干净净。你这香气、这身段,就是包上麻袋也瞒不住人。"
她抱着那套衣裳,站在那儿,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带钩子的笑,是一种带着自嘲的、真实的弧度:
"行了行了,知道了。洗头、换衣、弓腰、拖脚——我又不是没干过粗活。当年嫁过来之前,我在码头上扛过货,你信不信?"
她转身进了里间。再出来时,已是一个穿着灰扑扑短褂、弓着腰、缩着脖子的"帮工"。头发全拢进帽子里,脸上抹了灶灰,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铺子的事,交给你们了。"她说。
"嗯。"熊烈说,"后门出去,翻过镇后那道矮墙,抄小路走。隔壁村,你亲戚家——天亮前能到。"
她沉默了一下,"……嗯。"
"在那儿躲两天。"他说,"事完了,我去接你。"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钻进暮色里。
走出两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活着把我的铺子还给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晚风盖过,"不然——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嗯。"
"……你那方雪梅帕子,我一直留着。"她停了一下,"等你回来,我亲手还你。"
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锦绣坊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暮色里,她的眼睛亮得有些过分。
"……铺子,你们可得给我看好了。"她说。
"嗯。"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那片浓稠的夜色里。
熊烈和林芙对视了一眼,各自回到埋伏的位置。
风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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