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炮站在北辰维修的卷帘门前,身上的旧夹克被雨后的热气蒸得发潮。
门店已经关了三天,卷帘门半锈,门脚有撬痕。那撬痕不算新,边缘沾着泥水干涸后的灰白色印子,像有人最近动过。老炮蹲下去,用手电斜着一照,心里大概有了数。
“有人比我们先来过。”他对身边的小警员低声说,“但不是条子。”
北辰维修在城东槐北路尽头,夹在一家废品回收站和一家卤味批发店中间。门面不大,进深很深,前店后厂。后面有个小院子,堆着轮胎、旧车壳、几桶不知名的机油。围墙高,铁门反锁,门闩上缠着一截蓝色的塑料绳。
老炮带着小警员从西侧绕过去,扒着墙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有个用彩钢板搭的简易棚子,棚子下面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
“周队,我到了。”老炮用对讲机喊,“白宇的老窝,后面有辆车。车尾朝外,车牌被泥糊了,看不全。我看像长安之星,银灰色。”
周建国在对讲机里回:“别动现场,等沈砚和痕检。”
“我不动。”老炮把对讲机挂回腰上,点了一根烟,“我就在这守着。这地方味儿不对,怕是里头有东西。”
四十分钟后,沈砚、陈平安带着痕检的人赶到。老炮把烟一掐,领他们从西墙侧门进了院子。
雨后的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那辆长安之星静静地停在彩钢板棚下,车尾朝外,车头朝墙。前挡风玻璃上有雨刮器干涸后的泥痕,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后保险杠左侧有凹陷,漆面剥落,露出的金属已经锈了。
陈平安绕着车走了一圈,先拍照。然后他用手电透过驾驶座车窗往里照:“副驾驶座位上有条蓝色防雨布,盖着下面的东西。”
沈砚走过去,用多波段光源对着车窗扫了一圈,玻璃表面有大量水渍圈痕,内侧有凝结水汽。他调出环境参数模块,检测了一下车窗缝隙处的空气成分。二氧化碳浓度不高,说明车内处于通风状态。但有机挥发物含量略高,主要是汽油和某种芳香烃的混合物。
“先别急着开。”沈砚说,“等痕检先取外围。”
陈平安手下的痕检员们开始忙活。车四周拉起了警戒线,地面上的轮胎痕迹被固定、拍照,取了表层土样。沈砚则把环境监测仪打开,放在车旁,记录温湿度和气流数据。
老炮蹲在十步外,看着沈砚的一举一动。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不少破案的能人,但没见过这么沉的。别人到现场都是抢着看、抢着翻,沈砚不。他像下棋一样,先看全局,再动一子。
“能开后备箱吗?”周建国也赶到了,满头是汗。
陈平安点头:“外围已经取完,可以开。但后备箱锁没锁不知道。”
“没锁。”沈砚说。
“你怎么知道?”陈平安一愣。
“后备箱门和尾灯之间有一条一指宽的缝隙,缝隙里没有积灰,说明最近被频繁开合。如果是锁死的,合页处会有牵拉应力痕,密封胶条也会被压变形。这车的密封胶条弹性还在,合页没有偏移,说明门没锁。”
他说得平淡,像在念一条产品说明书。
陈平安没再说话,上前用手套一按后备箱开关。门“咔嗒”一声,弹开了一条缝。
一股混合着机油、霉味和不知道什么东西腐烂的气味涌出来。沈砚皱了皱眉,其他人也下意识后退半步。
后备箱里,蓝色防雨布半卷着,下面露出的东西,让空气僵了几秒。
一件叠好的透明雨衣,和陈晚穿的那件一模一样。一双黑色橡胶手套,尺码偏大。一卷银色防水胶带。三瓶两升装的农夫山泉,空了一瓶半。还有几个黑色的垃圾袋,袋口打结。
沈砚凑近,用手电照进后备箱深处。底部有暗色的污渍,像是什么液体干涸后留下的印子。他蹲下来,把鼻尖凑到后备箱边缘,闻了闻。
“血腥味,极淡。可能被冲洗过。”他说。
痕检员立刻上前取样。沈砚没有碰任何东西,只站在旁边看。陈平安用多波段光源扫过后备箱内壁,在右侧轮拱上方发现了几块不太明显的蓝紫色荧光。可能是血迹,也可能只是某次洗车留下的荧光剂残留。
“取了。”陈平安低声吩咐手下。
沈砚转身走到面包车左后侧,发现后轮挡泥板上沾着新鲜的黄泥,颜色和院子里其他地方的土不一样。那黄泥偏红,像城北翠屏山一带的黏土。他掏出手机,记了一笔。
“这车,最近去过城北。”沈砚对周建国说,“轮胎上的泥不像这一片的。城东是灰土,城北是红壤。这层泥还没干透,时间不会太久。”
周建国脸色铁青:“他还在动。”
老炮这时忽然从院子东侧的小门后面探出头来,朝他们招手:“别都在车上了。这他妈后面还有个暗间。”
暗间就在汽修店后墙上,用铁皮和木板搭出来的一小间,外面堆着旧轮胎和纸箱,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如果不是老炮这种老刑侦眼睛毒,很容易忽略过去。
门很窄,推开来,里面是一个狭长的空间,宽不到两米,进深七八米。地上铺着一层灰蓝色的防潮布,靠墙堆着几桶水泥、沙子、几袋瓷砖胶,还有一些装修用的木板和龙骨。最里面是一张折叠床,床上铺着深色的床单。靠墙有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两个工具箱、一个装满杂物的塑料盒,和几卷用橡皮筋扎着的黑色胶片。
沈砚走进去时,鼻子动了动。他打开环境监测仪,屏幕上的数字快速跳动:湿度偏高,空气中有大量的粉尘颗粒,有机挥发物浓度中位。
“这地方通风很差。”他说,“灰尘浓度已经快达到职业暴露的上限了。我们不要待太久。”
陈平安已经开始拍照。老炮站在门口没进来,用手电替他们补光。
沈砚走到木桌前,低头看那几卷黑色胶片。是胶卷,120和135两种,每卷都用透明塑料袋包着,有几卷外面的纸皮已经拆了,能看见片头被拉出来一小截。他打开仪器箱,用显微镜探头对准其中一卷被拉出的片头。
“冲洗过的。”他说,“有显影定影的痕迹。这几卷,是有人刻意留下来的。”
“胶卷上会有什么?”周建国问。
沈砚没有直接回答。他扫了一遍桌子和周围,在塑料盒里找到了一个黑色的小暗袋、一个温度计、几瓶用了一半的显影液和定影液,还有一台袖珍放大机。
“他在这自己洗照片。”沈砚说,指着墙角一块钉在墙上的黑色遮光布,“这个空间,也是他的暗房。”
老炮皱眉:“一个修车的,自己洗照片?现在的年轻人不都用手机拍吗?”
“所以这不是普通的照片。”沈砚戴上手套,拿起其中一卷135胶片,“卷片方向是正向,片头有裁切,说明他洗完后切过。这卷被拉出来过,还卷得不太利索,说明他有急事,走之前没时间整理。”
他把胶片递给陈平安:“带回去,找人放大。我推测,上面记录了一些他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的东西。”
陈平安小心翼翼接过,装进专用的黑色物证袋里。
“还有。”沈砚又扫了一遍暗间,“水泥。陈平安,取一下这几桶水泥的样。牌子、标号、生产日期都拍下来。我要和之前雨衣上的水泥做比对。如果是一个东西,那白宇就是直接接触陈晚的人。”
周建国站在暗间门口,脸色凝重:“沈砚,白宇不见了,车还在,暗间也没拆,照片也留下了。这不像逃亡,倒像是……在等我们?”
沈砚转过身:“或者,他是被逼离开的。有人让他消失。”
“什么意思?”
“卷帘门有撬痕。”沈砚说,“有人比我们先来过。但暗间里的东西没被拿走。如果来的人是白宇自己,他为什么不把胶卷带走?如果来的是别人,为什么留下了这些?只有一种可能:来的人不知道这里有胶卷。”
老炮插嘴:“你的意思是,白宇可能已经出了事?”
“不排除。”沈砚说,“在白宇没找到之前,一切都有可能。他有可能是凶手,也有可能是下一个死者。”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转头对陈平安说:“赶紧把胶卷送技术队,今晚加班洗出来。还有,全城找白宇,把他的身份证、车牌、手机、微信、银行卡全部上控。快。”
沈砚走出暗间,回到院子里。阳光已经彻底出来了,把满院子的机油和废铁晒得发亮。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大朵的云正往西走,像是下一场雨又在路上。
他低头看手机。陈露半小时前给他发了条信息,说她从派出所出来了,想见他一面。
沈砚回了一个字:“好。”
这时,陈平安忽然从暗间里冲出来,脸色发白。
“周队,沈老师,你们来看看这个。”
他手里捧着一个透明物证袋,里面是一张从暗间墙角夹缝里掉出来的照片。照片已经有些发黄,边缘磨得起了毛,但画面清晰。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侧脸,走在雨中,手里撑着一把蓝色的伞。路灯下,她的轮廓很清晰。
陈平安的声音发紧:“这是赵敏。第一起案子的死者。”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工整,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六月三日。雨。她不会等我了。”
空气瞬间凝固。
沈砚盯着那行字,瞳孔一点点缩紧。
“赵敏认识白宇?”周建国抢过照片,声音都变了。
“不只是认识。”沈砚的声音冷了下去,“这行字的语气,是在纪念,也是在告别。”
他看向周建国:
“如果白宇和赵敏有感情关系,那赵敏的死,他就可能是第一目击者,甚至……是凶手的第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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