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沿着永安巷往回走了大约两百米,巷子两侧的灯光越来越稀,路灯有一盏没一盏地亮着。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留着那张纸条的位置——它卡在铁门缝里,等他回去取。他现在不会回去,但他没打算把纸条一直留在那儿。他给自己定了个顺序:天亮之前,先绕到对面楼的楼顶,看清二楼窗口里那张脸,再决定纸条怎么拿。在那之前,他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倒计时,47:16:03,数字跳动得规律而冷漠。
他刚把手机塞回口袋,抬眼就看到前方巷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身形高大,肩背宽阔,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沓纸。巷口的风把那沓纸的边角吹得翻动,但那人纹丝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夜放慢脚步,经过那人身边时,余光扫过他的侧脸,那人手里的纸是一张打印的表格,表格的格式,沈夜太熟悉了。和工单APP里的派送记录一模一样。
他走出三四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兄弟。”
沈夜停下,侧过头。
那人已经转过身来,手里那沓纸被他折了两折塞进冲锋衣内袋。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短发,颧骨高,眉眼间有一道浅疤从右眉尾延伸到太阳穴。他笑了笑,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有点生硬。
“你是沈夜?”那人问。
“你认识我?”
“见过你的照片。”那人走近两步,伸出手,“赵明,青禾路那边的快递员。”
沈夜没接那只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他塞表格的衣袋位置。
赵明也不尴尬,把手收回去,插进兜里:“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就是想问你个事,前两天你送的那单,青禾路17号那个,是不是出了点问题?”
沈夜心里一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哪单?”
“别装了。”赵明的语气很平,没什么攻击性,但也没有退让的意思,“那单是我先接的,后来被系统转给你了。我收到转单通知的时候,上面写着‘派送异常,重新分配’。”
沈夜沉默了两秒。赵明说的是“转单通知”,这意味着赵明也在这个游戏里,而且他经历过至少一次工单的转派。
“你被转单过几次?”沈夜问。
赵明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沈夜会反问:“两次。第一次转出,第二次转入。转入的那单,收件人是个老人,地址在旧城区,我送到的时候……”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送到的时候怎么了?”
“你别管那个。”赵明摇头,“我就想问你,你送完那单之后,有没有收到什么额外的提示?”
沈夜看着他。赵明的表情很认真,没有试探的轻佻,也没有刻意的威慑。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真的想知道答案的人。
“什么额外的提示?”
“比如,你送完那单之后,手机里有没有出现新的东西?”
“新工单。”
赵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对,新工单。”
“你也是?”
赵明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只是咬着滤嘴沉默了一会儿。
“我转入的那单,地址在晨光玩具厂附近。”他说,“我送完回来,第二天,手机上就多了一个新工单。收件人是——”
他停住了,目光落在沈夜脸上。
“收件人是我自己。”
沈夜没有立刻接话。巷口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外套下摆翻了一下。他盯着赵明看了两秒——和他一样以自己为收件人,和他一样在查工单背后的事,甚至和他一样拿到了规则碎片。巧合不会成串出现。
“你没签收?”沈夜问。
“签了。”赵明的声音低了一点,“但我签完之后,发现那个包裹是空的。”
沈夜的心跳漏了一拍。空的?他的第一单包裹里装的是自杀工具,赵明的包裹是空的?
“空包裹?”
“对,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赵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但我签完之后,工单APP就提示我,完成了。”
“完成之后呢?”
“完成之后,我收到了一枚碎片。”赵明说,“规则碎片,集齐十枚可以解锁修改权限。我猜你也有。”
沈夜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他只是在心里快速盘算:赵明的第一单是空包裹,他的第一单是自杀工具。同样是工单,内容完全不同。这说明工单系统会根据收件人或者派件人的情况,生成不同的包裹内容。
或者,赵明在撒谎。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夜问。
赵明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点自嘲:“因为我送完那单之后,有人给我发了一条短信。短信内容很简单,‘别查了,查下去你会后悔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开始查了。”赵明说,“我查了那单的收件人,查了那个地址。我发现,我送的那单,收件人地址在青禾路17号。”
沈夜的瞳孔微微收缩。青禾路17号,陈默的地址。赵明送过一单到那个地址?
“你送的那单,收件人是谁?”
“陈默。”赵明说,“一个中学老师。”
沈夜没有立刻接话。陈默的地址是青禾路17号3单元502室,而赵明说他送的也是青禾路17号,但赵明说的是“收件人地址在青禾路17号”,没有说具体是哪个单元哪一层。
“你送的是什么?”
“一个文件袋。”赵明说,“很轻,里面像是几张纸。我没打开看,因为规则说不能查看包裹内容。”
他说完,目光落在沈夜脸上,停了一瞬:“你呢?你没拆开过吧?”
沈夜的手指在裤缝上停了一瞬。他拆过。第一单的自杀工具,他换了里面的东西才让陈默签收的——那是他第一次触碰规则,也是他现在站在这条路上的原因。
“没有。”他说。
赵明没有追问。但他的眼神说明,他看见了那半秒的停顿。
“但你的包裹是空的。”
“那是第二单。”赵明纠正他,“第一单我送的是文件袋,第二单才是空包裹。”
沈夜在脑子里迅速梳理了一遍:赵明的第一单送到了陈默的地址,第二单是他自己的空包裹。而沈夜的第一单也是送到了陈默的地址,第二单也是他自己的包裹。两条线在陈默这个点上交叉了。
赵明今晚给的信息太多了。空包裹、规则碎片、警告短信——多得像一份整理好的清单。在牌桌上,先亮牌的人只有两种:输家,或者钓手。赵明的军靴踩过水泥地面,站得很稳,不像输家。那他是钓手。他给的全是能查证的东西——能查证的信息,是用来换信任的;真正要紧的,他一句没说。比如:他是怎么知道沈夜今晚会走这条巷子的。
“陈默收了你送的文件袋,又收了我送的自杀工具。”沈夜说,“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赵明点头,“所以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问问你,你送的那个包裹,里面是什么?”
沈夜没接话。他不可能告诉赵明包裹里装的是自杀工具,那等于暴露了陈默的处境,也暴露了他自己已经拆开过包裹的事实。
“我不能说。”沈夜说。
赵明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行,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沈夜,我不管你信不信我,但我劝你一句,青禾路17号那个地址,别再去查了。那个地方,不是普通的地方。”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赵明说。他顿了一下,又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陈默签收那天,见过一个戴眼镜的人。那人跟他说了一句话,然后陈默就签了字。”
沈夜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没有接话——戴眼镜的人,他还不知道这个人,但他记住了这四个字。
赵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说:“你刚才慢了半拍。”
“我在想地址的事。”沈夜说。
赵明没有追问。他的目光在沈夜脸上停了一瞬,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才说:“但我送完那单之后,我去过那个地址附近转了一圈。我看到那栋楼的三楼,有一个窗户是封死的,用水泥封的。封得很粗糙,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水泥封窗。沈夜记下了这个细节。
“谢了。”他说。
赵明没再说话,大步走出了巷口,消失在路灯的暗影里。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赵明消失的方向,没有动。赵明的话里有太多信息,他也在调查青禾路17号,他也收到了自己的工单,他也拿到了规则碎片。但赵明的包裹是空的,这一点让沈夜无法确定赵明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如果赵明的包裹真的是空的,那说明工单系统对不同的参与者会生成不同的内容。如果是假的,那赵明主动来找他搭话的目的就值得玩味了。
沈夜掏出手机,翻到工单APP的页面。他盯着那个倒计时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屏幕,继续往前走。
永安巷尽头有一家便利店,门头的灯管有一半不亮了,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地闪着。沈夜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才抬起头。
“要什么?”
“一瓶水。”
店主从冰柜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放在柜台上。沈夜扫码付钱,拿起水,没有立刻走。
“老板,问个事。”他说,“永宁路那边,有一栋老宅,你知道在哪吗?”
店主抬头看了他一眼:“永宁路的老宅?那边老房子多得很,你问哪一栋?”
“我不确定具体位置。”沈夜说,“就是听说那边有一栋比较特别的——”
“你说的是不是那栋灰墙的?”店主打断他,“三层楼,院子里的树都长到墙外头了?”
“应该是。”
店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干什么的?”
“快递员。”
“快递员去老宅干什么?那边又没人住。”
“有人托我送东西过去。”
店主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他吸了一口,才慢慢开口:“那栋老宅,我劝你别去。”
“为什么?”
“那栋宅子以前住着一个老头,姓顾。顾老头是个收废品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发了财,买下了那栋宅子。”店主弹了弹烟灰,“但那老头搬进去没两年就死了。死了之后,那宅子就一直空着,没人买也没人租。”
“怎么死的?”
“不知道。”店主说,“听说是在宅子里摔了一跤,发现的时候人都凉了。但奇怪的是——”
他顿了一下。柜台后面的老式冰柜突然嗡了一声,店主像是被那声响提醒了什么,把烟按进烟灰缸,才压低声音说:“顾老头死的那天,有人看到他还在院子里浇花。”
沈夜握着矿泉水瓶的手微微收紧:“有人看到他浇花?”
“对。”店主说,“那天下午,隔壁街的一个卖菜的经过那宅子,看到顾老头在院子里浇水。结果那天晚上,就传出顾老头死了的消息。卖菜的那个吓得够呛,说大白天的见鬼了。”
“后来呢?”
“后来有人去查过,说顾老头的死因是心脏病突发,摔在院子里。但卖菜的那个人坚持说,他看到顾老头浇花的时候,院子里还有一个人。”
“什么人?”
“没看清。”店主摇头,“卖菜的说,那个人站在顾老头身后,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看不清脸。顾老头回头跟那个人说了什么,然后那个人就走了。再后来,顾老头就死了。”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那栋宅子,现在还在吗?”
“在。”店主说,“灰墙还在,树也还在。就是没人敢靠近那片地方。你要是真要去送东西,我劝你白天去,别晚上去。”
沈夜点了点头,拿起矿泉水转身要走。店主在后面叫住他:“哎,你等等。”
沈夜回头。
店主犹豫了一下,说:“我多嘴一句。你要是去那宅子送东西,别碰那棵海棠树。那棵树是顾老头活着的时候亲手种的,后来他死了,那棵树也跟着枯了。但枯了这么多年,那棵树一直没有倒。”
“没有倒?”
“对,就这么枯站着,像一根干柴一样杵在院子里。”店主说,“有人说是顾老头的魂还守着那棵树,碰了会出事。”
沈夜没有接话。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灌进来,便利店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站在路边,把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顾老头、老宅、枯海棠树,这些信息像是散落的碎片,但还没能拼成完整的图案。不过有一点他可以确认:那栋老宅,和晨光玩具厂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关联。
他掏出手机,准备记下这些信息。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一条新的推送弹了出来。
工单APP的界面自动刷新,一条新的工单出现在列表顶端。
收件人:沈夜。
地址:永宁路23号。
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收件人签收后,请将回执单交至晨光玩具厂旧址3号仓库。
沈夜盯着那条工单,手指停在半空。
永宁路23号,就是那栋灰墙老宅的地址。而回执单要交到晨光玩具厂,他正准备调查的地方。这两个地点,被一张工单连在了一起。
他抬头,看向巷口的方向。赵明已经走远了,但他刚才说过的那些话还停留在空气里:“青禾路17号那个地址,别再去查了。”
青禾路17号,晨光玩具厂,永宁路23号。三条线索,三个地点,像三条线头一样,在沈夜的脑子里慢慢拧成了一股绳。
他想起自己原定的顺序——先绕到对面楼的楼顶,看清二楼窗口里那张脸,再决定纸条怎么拿。但现在他改主意了。赵明能掐着时间在巷口等他,说明有人一直盯着这条路;二楼窗口那张脸,今晚怕是不会再露面了。监视者还在,只是换了个他看不见的位置。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新工单,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他正要锁屏,屏幕底部又跳出一行小字,比正文小一号:【本单签收后,回执单须在六十分钟内送达晨光玩具厂旧址3号仓库。逾期,回执将自动退回寄件人。】
沈夜盯着那行字。他还没签收,系统已经把他签收之后的事安排好了——连回执的去向都写死了。他抬头看向寄件人栏:那里只剩一层灰色的遮罩,像被刻意抹掉了。
一个没有寄件人的工单,会把回执退回给谁?沈夜把手机锁屏,插回口袋。他从来没接过一张安排得这么满的工单。这不像派送,像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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