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巷比地图上看起来还要窄。两侧的老楼几乎贴在一起，头顶只剩下一条灰白的天空，电线在楼缝间胡乱拉成网。沈夜背着那个旧快递包，沿着湿漉漉的水泥路往里走，鞋底碾过碎石子，声音在巷子里被放大，像有人跟在后面。
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空着，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盖上舔爪子。
晨光玩具厂的铁门在巷子尽头，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半掩着，门轴上的锁链早就断了，垂在水泥地上像条死蛇。门楣上“晨光玩具厂”几个字只剩一半，“晨”字的日字旁脱落，剩下一个残缺的“辰”字，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夜伸手推门，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空荡荡的厂区里滚出很远。
厂区比他想象的大。主楼六层，窗户大多碎了，有几块玻璃还挂着，摇摇欲坠。楼体上爬满枯藤，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的灰砖。地面是碎砖和垃圾的混合物，几辆被拆得只剩壳的玩具车散落在角落，轮子早就没了，车身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着，倒计时已经跳到47:31:18。工单上那个地址——3号仓库地下二层——需要他穿过整个厂区。
沈夜没有直接往仓库走。他先在厂区入口处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地面。
地上有几道轮胎印，新的，压过落叶和灰尘，一直延伸到主楼侧面。轮胎印的宽度和纹路，让他联想到面包车或小型货车。印痕边缘没有浮尘覆盖，说明是最近几天留下的。
他蹲下来，用手机拍了一张轮胎印的照片。
“有人来过。”他低声说。
沈夜没有急着跟进轮胎印的方向。他先沿着厂区边缘走了一圈，确认了几个出口的位置。东南角的围墙有一处缺口，缺口处的砖块边缘干净，像是被人撬开过。北侧的铁门焊死了，锈迹均匀，没有近期被打开过的痕迹。西侧靠着另一栋废弃楼，两栋楼之间只隔一条一人宽的夹道。
他记完这些，才转向主楼。
主楼的大门是玻璃的，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人用木板钉住了。沈夜没进去。他绕到楼后，找到一扇没锁死的侧门，推开门，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
楼道里很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大部分已经被雨水泡烂，字迹模糊成一片。他贴着墙根往前走，脚步放轻，呼吸压得很低。
在二楼拐角处，他停住了。
楼梯扶手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金属表面还泛着光，没有生锈。划痕的走向是向下的，像是有人扛着什么东西从楼上下来时刮到的。他伸手比了一下划痕的宽度，大概三指宽，边缘平整，不像是工具留下的，更像是某种金属箱角。
沈夜掏出手机拍下划痕，正要继续往上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踩着一块松动的木板，又立刻把脚收了回去。
沈夜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进来之前从外面数过，三到五楼的窗户全是破的，风一吹就响。可刚才那一声，不是风。
他等了十秒。楼上没有再响。他放轻脚步，继续往上走，但每上一级台阶，都先听一拍。
三楼到五楼都是空的，只剩下一些散落的模具和半成品玩具。六楼是办公区，门都锁着。他试了试其中一扇门，锁已经锈死，但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他没进去。机油味让他想起某个东西。
沈夜下了楼，穿过厂区，朝3号仓库走去。
仓库在厂区最里面，是一栋独立的平房，比主楼矮很多，但占地面积很大。外墙刷着蓝色的涂料，已经褪成灰白色，墙上用喷漆写着“3号仓库”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随手画的。仓库的门是卷帘门，半开着，底部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沈夜蹲下来，看了一眼卷帘门底部的缝隙。
缝隙边缘的灰尘有被擦过的痕迹，而且很新。像是有人刚从这里钻进去过，或者钻出来。
他没有立刻进去。他先绕到仓库侧面，找到一扇小窗。窗玻璃碎了，他用手电筒往里照了一下，仓库里堆满了纸箱和铁架，光线昏暗，看不清深处。光柱扫过一列货架的底部，在一堆废旧纸箱之间停了一瞬——那里放着一双鞋。帆布鞋，灰扑扑的，鞋尖朝外，和周围的灰尘一样安静。
沈夜没有注意到。光柱已经移开了。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电筒的时候，光柱扫过仓库后墙的某个位置，他看见了一个东西。
一扇门。
一扇铁门，嵌在后墙上，漆成深灰色，几乎和墙面的阴影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手电筒的光恰好以某个角度扫过去，根本看不出来那里有扇门。
沈夜把手电筒的光稳稳地定在那扇门上。铁门没有锁，门把手上的灰尘被抹掉了一块，留下几枚清晰的指纹。
他皱了皱眉。
陈默说，林晓雨的照片和地址，是从老K那里拿到的。地址是晨光玩具厂3号仓库地下二层。可这扇门的位置，和工单上标注的入口位置并不一致。工单上的地址标注的是仓库正门入口，但这扇门在侧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工单。地址栏写着：晨光玩具厂旧址3号仓库地下二层。没有标注入口的具体位置。
“要么是工单故意模糊了入口，要么是……”沈夜低声自语，把手机收进口袋，朝那扇铁门走过去。
他刚走到仓库侧面，脚底踢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信封。
信封躺在一堆碎砖和枯叶之间，白色，A5大小，边缘被露水打湿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湿透。像是刚被放下不久。
沈夜蹲下来，没有立刻捡。他先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异常，才用指尖夹起信封的一角，翻过来。
信封正面没有字。封口没有粘合，只是折进去的。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叠成三折。纸条是普通的A4纸裁下来的，边缘不齐，像是随手撕的。
他展开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黑色签字笔写的，字迹方正，笔画之间有一种刻意的规整感，像是写字的人在努力控制笔迹，不让它暴露任何个人特征。
“别进仓库。你还没准备好。”
沈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字迹很眼熟。那种方正、规整、笔画间带着刻意的感觉，他见过。不是在这张纸条上。
他掏出手机，打开死亡工单APP，翻到第二单工单的详情页。工单底部的规则文本是标准印刷体，笔画均匀，字距固定。但规则四那一段，被喷墨打印修改过的痕迹还在，修改后的字体更细，笔画更生硬，像是用普通打印机打出来的。
沈夜把纸条举到手机屏幕旁边，对比了一下。
纸条上的字迹和规则四修改后的字体并不相同，但笔画的结构特征很相似：横平竖直，转折处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回锋。尤其是那个“别”字，左半部分的竖钩和右半部分的立刀旁，收笔的角度几乎一致。
“同一支笔。”沈夜低声说。
不，更准确地说，是同一个人写的。规则四的修改，是有人用某种工具在工单上打印上去的；而这张纸条，是手写的。但手写的人，刻意模仿了打印体的结构特征。
能修改工单规则的人，能接触到死亡工单APP后台的人，留下了这张纸条。
沈夜把手机按灭。能修改规则的人，不会只递一张纸条——这条警告背后，是一张看不见的牌桌。他如果今天硬闯进去，被系统记下这次行踪，他查过的一切都会作废：证人不再开口，线索不再可信，这条查了这么久的线，会从源头断掉。他不能赌。至少不能现在赌。
他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别进仓库。你还没准备好。”
这句话有两种读法。一种是警告，阻止他进入仓库。另一种是提醒——他确实还没准备好，但对方希望他准备好之后再来。
沈夜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他没有继续走向那扇铁门。他退后几步，重新站回仓库正门的位置，假装在查看卷帘门的缝隙。
然后他掏出手机，没有解锁，只是用屏幕的反光观察身后的方向。
反光里，对面那栋废弃楼的二楼窗口，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影子贴墙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看着这边。
沈夜没有转头。他假装弯腰系鞋带，用余光确认了那个影子的位置——二楼左边第三个窗口，窗玻璃碎了半扇，影子就站在碎玻璃后面，露出一截肩膀和半个头的轮廓。
他直起身，朝厂区出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犹豫了一下，转身朝仓库正门走去。
他没有进去。他只是在卷帘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对着门缝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他转身，朝厂区大门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废弃楼。二楼左边第三个窗口已经空了。
沈夜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出了厂区大门，他站在永安巷里，掏出手机。他先看了一眼工单倒计时——47:18:52。然后他打开相册，翻到刚才拍的那张卷帘门缝的照片。
照片里，卷帘门底部缝隙边缘的灰尘擦痕清晰可见。但吸引他注意力的不是擦痕，而是门缝里露出的一截东西。
一个纸角。白色的，折得很整齐，刚好卡在门缝里，露出来不到一厘米。
纸条不止一张。
沈夜把手机屏幕按灭，站在原地，看着巷子尽头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他没有回去拿那张纸条。他知道，现在回去，那个在二楼窗口看着他的人——不管是谁——都会知道他发现了纸条的存在。他需要先搞清楚对方的身份，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那张纸条。字迹和规则四的修改痕迹一致，说明写纸条的人能接触到工单后台。而对面楼的那个人，在纸条出现之后才出现。
“要么是同一个人，要么是两拨人。”沈夜低声说，“但不管哪种可能，都说明一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铁门上方那半个残缺的“辰”字上。
“这地方，有人在盯着。”
他转身，沿着永安巷往回走。巷子里的光线比来时更暗了，那扇铁门在他身后慢慢缩小，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沈夜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张卡在门缝里的纸条，还等着他回去取。而二楼窗口的那个人，也还在某个地方，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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