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郊区特有的泥土和铁锈味。沈夜把手机塞回口袋,穿过马路时脚步没有停顿,脑子里那行“该区域的线索可能已被标记”还悬在视网膜上,像一枚钉在墙上的图钉。
晨光玩具厂旧址在城东,三年前工厂倒闭后那片地一直荒着。沈夜没走主路,从一条巷子穿过去,快走到厂房外围时,他放慢了步子。
路灯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也蒙着灰,光线昏黄。围墙上的铁栅栏锈得发酥,有几处被人掰开过,露出勉强容人侧身挤过的缝隙。沈夜站在墙根下,手搭在铁栏上,正要往里钻,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重,但稳,像是刻意压着节奏。
他回头,看见一个人影从路灯的光圈边缘走出来。那人穿着深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的边角被灯光照出棱角,四方,沉手,像是装了个盒子。
沈夜没动。
那人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抬起头。帽子底下露出一张脸,颧骨高,眼窝深,嘴角有一道旧疤。沈夜认得这张脸,第一单工单的收件人,陈默。
“你来得倒是快。”陈默的声音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东西,“我还以为你会先等下一单工单。”
沈夜的目光扫过陈默手里的纸袋,没有接话。他心里在快速转:陈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跟踪了自己,还是有人告诉他沈夜会来?
“你要找的东西,不在厂里。”陈默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抬了抬手里的纸袋,“在这里。”
沈夜盯着那个纸袋,没有伸手。
“你第一单送给我的那个包裹,我签了,工单完成了。”陈默笑了笑,笑容在昏暗中看得不太真切,“但你不知道,那个包裹里除了你替换过的东西,还有一样东西,是我放进去的。”
沈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记得那个包裹,记得拆开后替换自杀工具的全过程。但他没有翻到底,没有检查过包裹的夹层。
“什么东西?”
“你要找的东西。”陈默把纸袋往前递了递,“照片,还有地址。十七年前的事,都在里面。”
沈夜没有接。他站在那里,看着陈默的手,看着纸袋的褶皱,脑子里在飞速重组信息。陈默在第一单中承认了林晓雨失踪的事,但他说的是“疏忽”,一个老师对学生的疏忽。而现在,陈默手里有照片和地址,告诉他“你要找的东西”在这里。
“你为什么要给我?”沈夜问。
陈默的目光闪了一下:“因为有人要我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你,会不会真的去查。”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默动了。
那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他右手猛地将纸袋往沈夜脸上甩过来,同时左手从外套内侧抽出一把裁纸刀,刀锋在路灯下划过一道冷光。沈夜的反应也快,他侧身躲开纸袋的攻势,但陈默的刀已经跟着到了,刃口擦着他的袖口划过去,布料裂开一道口子。
沈夜后退两步,背抵上围墙的铁栅栏。
陈默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刀尖直指他的咽喉。但就在刀尖距离他喉咙还有半尺的时候,陈默的动作突然顿住了。他的手腕在半空中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错愕。
那停顿只有一瞬间,但沈夜抓住了。
他侧身,左手扣住陈默持刀的手腕,右手同时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屏幕亮着,界面还停留在死亡工单APP上,第二单工单的详情页没有关闭。他拇指快速划过屏幕,找到那行被喷墨修改过的规则文本。规则四,原文被覆盖,但修改后的字迹清晰可见。
“工单时限内,收件人不得伤害派件员。”
沈夜把手机举到陈默面前,屏幕的光照在两人之间。
陈默的目光扫过那行字,脸上的表情变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裁纸刀还握在手里,但刀尖已经偏了方向,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从他原本要刺出的轨迹上滑开了。
“看到了?”沈夜的声音不大,但稳,“工单还没结束。第二单的收件人是我,派件员也是我。在工单时限内,你不能伤我。”
陈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声带。他松开手,裁纸刀“当”的一声掉在地上,退后半步,表情复杂地瞪着沈夜。
沈夜没有松手,依然扣着他的手腕:“谁让你来的?”
陈默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咬住什么话。但沈夜能感觉到他手腕上的力道在变化,那是一种被规则压制后无法反抗的挣扎。
“老K。”陈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让我来确认你……会不会去查。”
“确认之后呢?”
“把东西给你。然后告诉你一句话——”陈默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纸袋上,“‘规则改了,你保护不了自己了。’”
沈夜没有追问那句话的含义。他松开陈默的手腕,弯腰捡起地上的纸袋。陈默没有动,站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沈夜打开纸袋。里面有一张照片,边缘泛黄,折痕明显——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穿着校服,站在一栋灰色建筑前,笑容有些拘谨。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林晓雨,和楼道里寻人启事上的是同一个人。
照片背面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晨光玩具厂旧址,3号仓库,地下二层。
沈夜的目光在纸条上停了几秒。3号仓库——第二单工单的配送地址,正是晨光玩具厂旧址3号仓库。而这张纸条上的地址,指向的是同一栋楼的地下二层。
他把照片和纸条收回纸袋,抬头看向陈默。陈默已经退到了路灯的光圈外,站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老K是谁?”
陈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他只通过手机联系我,声音处理过,像是从水下传上来的。但他知道很多事,知道林晓雨的事,知道玩具厂的事,也知道你的事。”
沈夜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死亡工单APP弹出一行新的通知:
“新规则变更已生效:工单时限内,收件人可在签收前主动攻击派件员。祝您配送愉快。”
沈夜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这条规则变更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刚才他用来反制陈默的那条规则,已经被废除了。从这一刻起,在工单时限内,收件人可以主动攻击派件员,而派件员不再受到保护。
陈默也看到了那行字。他站在阴影里,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说过了,规则改了。”
沈夜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他没有回答,只是把纸袋夹在腋下,转身朝围墙的豁口走去。陈默没有拦他。
他侧身钻进铁栅栏的缝隙,踩着一地碎砖往里走。厂房的黑影在夜色中矗立着,窗户大多碎了,露出黑洞洞的框。3号仓库在厂区的东北角,他之前推算过位置,现在只需要走过去。
走了大约二十步,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陈默的——那脚步声更轻,更稳,带着一种刻意的节奏,像是故意让他听见。
沈夜停下脚步,回头。
路灯的光线尽头,一个身影从厂房拐角处走出来。深色风衣,低马尾,左耳一枚银色耳钉在光下闪了一下。她站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像是等了很久。
“林晚。”沈夜叫出她的名字。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沈夜手里的纸袋上,又移到他脸上:“你找到了。”
沈夜没有否认。他看着林晚,脑子里在翻涌一个念头——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晨光玩具厂旧址,深夜,她站在厂房拐角处,像是知道他会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林晚沉默了几秒。路灯的光从她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抬手,用食指轻轻叩了叩太阳穴——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沈夜在之前见过。
“因为我也收到了工单。”她说,“收件人是你。派件员,是我。”
夜风从厂房深处吹过来,裹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沈夜站在碎砖堆上,看着林晚,手里的纸袋边缘被他攥出了皱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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