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碎砖缝里的干草味灌进衣领。沈夜没动,手里的纸袋被他攥得变了形,隔着牛皮纸能摸到照片边缘的硬角。林晚站在路灯和黑暗的交界处,风衣下摆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你说你是派件员。”沈夜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那我的包裹呢?”
林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偏过头,目光越过沈夜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片厂房轮廓。停了几秒,才重新对上他的视线:“你拿到地址了。”
她这话是陈述,不是疑问。沈夜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他手里的纸袋上停了不到半秒,那眼神不像在看袋子本身,倒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打开过。
“陈默给你的。”她又说,“他应该不会主动给你。你逼的?”
“不算逼。”沈夜把纸袋换到左手,“他欠我一条命。”
林晚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不确定该不该做出反应。她最后没有追问,沉默片刻,才开口:“那个地址,你不要去。”
“为什么?”
“因为工单还没完成。”林晚的口吻很平,没什么起伏。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第二单的收件人是你,派件员是我。只要工单状态没有终止,你和我之间就存在派送关系。如果你在工单存续期间主动前往收件地址——”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沈夜从她眼底看到了一丝很淡的、近乎谨慎的东西。
“会怎样?”
“规则没有写明。”林晚说,“但规则没有写明的部分,往往比写明的更危险。”
说完,她偏过头,目光在沈夜身后停了两秒,才重新开口:“你来的路上,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你?”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他来的路上确实觉得有一道视线黏在后颈,但他以为是多疑。
“有。”他说。
“那就对了。”林晚说,“我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走进来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视线里,你自己不知道。”
沈夜的后颈一阵发紧。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次,我看着你。”
沈夜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牛皮纸边缘。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碎砖地上。
“你让我别去,”他抬起头,“那你能告诉我,晨光玩具厂地下二层有什么吗?”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抬手用食指叩了叩太阳穴,动作很轻,像是无意识的习惯。路灯下她的耳钉闪了一下,银色的光点短暂地划过沈夜的视野。
“我不能说。”
“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都一样。”林晚说,“我只负责派件,不负责信息交换。”
沈夜盯着她看了几秒。林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站立的姿势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幅度很小,像是下意识地拉开了半步距离。
“那我换个问题。”沈夜说,“你收到工单的时候,上面除了我的名字,还写了什么?”
林晚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一个倒计时。还有一句备注。”
“什么备注?”
“‘收件人拒绝签收后,派件员需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二次派送。’”
沈夜的心跳快了一拍。七十二小时。他退回包裹的时间还没过多久,也就是说,他还有不到三天的时间缓冲。但这不是重点。
“二次派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如果二次派送也失败呢?”
林晚没有回答。但她移开了目光,看向厂房的方向。那个方向,正是3号仓库的位置。
沈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厂房的黑影在夜色里沉默地矗立着,3号仓库的轮廓在东北角隐约可见,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窝。
“你让我别去,”沈夜的声音低下来,“但你已经告诉我,二次派送还有七十二小时。如果我没有理解错,你的意思是,这七十二小时内,我有时间做别的事。”
林晚转过头看他,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某种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你很聪明。”
“这是夸奖还是警告?”
“都有。”林晚说。她抬手看了一眼左腕上的旧式机械表,表带磨损得很厉害,但表盘干净。她看完时间后,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退回路灯和黑暗的交界处。
“我该走了。”她说,“派件员不能和收件人待太久,规则没写,但不太好。”
“等等。”沈夜说。
林晚停住。
“二次派送失败会怎样?”沈夜问,“你刚才说规则没写明——但你站在这里这么久,不会真的不知道答案。你不说,是因为说出来,你自己也会被规则盯上。”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路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她沉默了几秒,说:“你很会读人。”
“算过关了?”
“不算。”她说,“但你的问题,我记住了。等你活过这七十二小时,我可以告诉你答案。”
沈夜没有拦她。他看着林晚转身,风衣的下摆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她的身影融进了厂房拐角的阴影里。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夜风里。
沈夜站在原地,又待了一会儿。直到确认林晚真的走了,他才慢慢蹲下来,把纸袋放在膝盖上,重新打开。
照片上林晓雨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泛黄,像是被时间浸过。他翻过照片,背面写着地址:晨光玩具厂旧址3号仓库地下二层。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林晚的警告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她说得很模糊,没有具体说去了会怎样,但“规则没有写明的部分,往往比写明的更危险”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在他意识里。她知道的比他多,但她不能直接告诉他。
沈夜把照片重新放回纸袋,站起来。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没有往厂房的方向迈出一步。碎砖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七十二小时。这是林晚给他的时间窗口,不管她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盘算着,这七十二小时内,他可以查资料、找线索、准备工具,甚至可以想办法摸清晨光玩具厂旧址的布局。
但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林晚说她是派件员,收件人是他。这意味着游戏方已经把他自己变成了工单的一部分。如果他拒绝签收,包裹退回,那么二次派送会在七十二小时后发生。如果他签收了呢?
沈夜走到围墙豁口时停了下来。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死亡工单APP的界面安静地躺着。第二单工单的状态显示“待派送”,下方有一行小字:收件人可在签收前主动攻击派件员。
这条规则变更通知他之前看过,但此刻再看,却有了不同的含义。收件人可以主动攻击派件员——那么派件员呢?如果派件员也可以在签收前主动攻击收件人呢?规则只写了收件人的权利,没有写派件员的权利。而林晚刚才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规则没有写明的部分,往往比写明的更危险。
沈夜把手机收进口袋,翻过围墙豁口,回到外面的街道上。路灯比厂区里亮一些,他的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团。
他走出去大概五十米,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以为是工单APP的提示,但拿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十七年前,晨光玩具厂倒闭前一个月,有一名女童在厂区附近失踪。没人报警,因为她的监护人不是本地人。”
沈夜停下脚步。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短信没有署名,没有来源,号码是一串看起来毫无规律的数字。
他立刻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沈夜挂断,又拨了一次。还是空号。
他站在路灯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紧绷的轮廓。这条短信来得太巧了——刚拿到地址,刚见到林晚,就收到了这条关于失踪案的线索。他不由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暗处盯着他,在他需要的时候投喂信息。
但对方的目的是什么?是帮他,还是引他入局?
沈夜把短信截图保存,然后删掉了原消息。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晨光玩具厂,十七年前,女童失踪,没人报警。陈默说林晓雨是在他疏忽时失踪的,但陈默没说有没有人报警。现在这条短信告诉他,没人报警。
如果没人报警,那就没有立案,没有调查,没有卷宗。林晓雨这个人,就像从世界上被抹掉了一样。而十七年后,一个快递员收到了她的照片,和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沈夜走到公交站台,站牌下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靠在站台的柱子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旧笔和折叠纸,展开,在空白处写下几个字:
“地下二层。七十二小时。”
写完,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林晚知道更多。但她不能说。”
他收起纸笔,抬头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夜色沉沉的,晨光玩具厂旧址的方向隐没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沈夜把纸叠好,放回口袋里。他不需要现在就决定怎么去——他只需要确定,他一定会去。但林晚的警告还在他耳边,那句“规则没有写明的部分,往往比写明的更危险”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意识里。
他打算先回去,把照片和地址放好,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白天,他要去查一些东西。查一查晨光玩具厂倒闭前后的新闻,查一查十七年前有没有任何关于女童失踪的记录,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公交车的灯光从远处拐过来,沈夜站直了身体,朝来车的方向迈出一步。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摸出来一看,不是短信,是死亡工单APP的推送通知。
通知只有一行字:
“第二单工单二次派送倒计时:71:59:47。”
沈夜盯着那个数字,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里。他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上了公交车。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掠过。脑海里翻涌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陈默交出照片时的颤抖,林晚站在路灯下说“你不能去”时的表情,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以及APP上那个正在跳动的倒计时。
他闭上眼。明天,他要去查晨光玩具厂。但今晚,他需要先想清楚一个问题——林晚为什么要出现在那里?她说她收到了工单,她是派件员。但如果她真的只是派件员,她大可以按规则办事,等二次派送时限到了再出现。她为什么要提前找到他,警告他不要去?
除非,她知道那里面有什么。除非,她不想让他去,但也无法阻止他去。
沈夜睁开眼,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眉骨下的阴影很深。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看不见的人听:
“地下二层……你到底藏了什么。”
公交车开动。沈夜望着窗外自己的倒影,忽然,马路对面路灯下,一道人影动了一下——那人站在路灯底下,隔着整条马路,脸朝向他这一侧,站得笔直,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沈夜猛地转头。公交车正好经过那人面前——他转回身,与公交车同向走着,步伐不快不慢,像只是一个深夜散步的人。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沈夜隔着车窗看着那道影子,直到公交车拐弯——那人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没有再动。
沈夜盯着那个街角,直到公交车拐弯。
林晚为什么要提前警告他?这个问题还没想清楚,现在又多了一个问题:除了林晚,还有谁,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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