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qi)官锦程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答应了表姐的请求，帮她看三天孩子。
他当时在电话里说的是：“姐，我那推拿馆正旺季呢，预约都排到下个月了，我真走不开。“
表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姨妈说你去年过年没回家。“
第二句：“二姨父的高血压还是我帮着挂的专家号。“
第三句：“你外甥今年六岁，正好是猫嫌狗不待见的年纪，你猜我把他送过去之后，姨妈会不会天天给你打电话催婚？“
亓官锦程当场就把推拿馆的预约记录给关了。
“得，我来，我带他爬泰山，我给他买糖葫芦，我让他玩个够。“
三天。
他就带了这个叫乐乐的小崽子三天。
第一天，乐乐把他新买的精油瓶子摔了仨，理由是“舅舅你这瓶子长得像葫芦娃里的蛇精“。
第二天，乐乐把他珍藏的《亓官推拿手札》撕了两页叠纸飞机，理由是“舅舅你这书上的人没穿衣服好丑“。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在泰山南天门往上的十八盘台阶上，乐乐一个冲刺撞在他后腰上，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就从舍身崖的栏杆缝隙里栽了出去。
坠落的那三秒钟里，亓官锦程脑子里闪过的念头依次是：
第一，表姐你欠我一条命。
第二，我家那套明代黄花梨的推拿床还没上保险。
第三，外甥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吃到我做的糖醋排骨。
然后他就砸进了一团紫了吧唧的、像在洗衣机里搅了一百圈的雾气里，眼前一黑一紫一绿一花，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跟被甩进了滚筒洗衣机似的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屁股底下是硬的，硌得慌，后背靠着一堵破墙，鼻子里闻到的味儿怎么说呢——
像是把健身房更衣室、铁锈厂和某个没冲干净的公共厕所混在一起，再兑上一点烧糊了的塑料，最后拿风扇搅匀了。
他眨了眨眼，缓了三秒钟，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裤子还在，手机还在兜里，膝盖磕破了皮，小拇指好像崴了一下。除此之外，四肢健全。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是从舍身崖掉下来的，心里一阵后怕，嘴里嘀咕了一句：“泰山风景区的护栏间距该改改了……“
话音未落，他面前三米远的巷子口，轰隆一声炸开一团黑烟。
黑烟里跳出三个东西——亓官锦程眯着眼仔细看了看，瞳孔一缩。
三个半人半兽的玩意儿。
一个长着狼脑袋，身上披着破布甲，獠牙上挂着不知道什么玩意儿肉丝儿。
一个顶着野猪头，膀大腰圆，手里拎着一根冒着黑气的狼牙棒。
还有一个是个人形的，但胳膊上全是鳞片，指尖长着黑黢黢的爪子，一双竖瞳正死死盯着狼头那家伙。
三个妖怪互相瞪着，嘴里骂骂咧咧。
“狄狼！你他妈吞了老子的血晶石！“鳞片爪子那个声音尖得像指甲刮黑板。
“胡扯！明明是你偷了老子的兽核！“狼头一口唾沫啐在地上，那唾沫滋在地上居然冒烟了。
“你们两个狗咬狗，把老子的聚气丹也搞没了！“野猪头把狼牙棒往地上一杵，地面裂了三道缝。
亓官锦程屏住呼吸，脑子里飞速运转：穿，穿越了？泰山底下还有这风景？不对啊我那个时代泰山已经被游客踩得连野兔子都没几只了，哪来的三只妖怪？做梦？摔出脑震荡了？还是说——
三个妖怪同时扭头看向了他。
六只眼睛，红的黄的绿的，齐刷刷钉在亓官锦程脸上。
巷子里安静了一秒。
“人……族？“狼头吸了吸鼻子，獠牙上那根肉丝儿晃了晃，“这破地方还能捡到人族？细皮嫩肉的，一闻就没修炼过。“
“猎物是我的！“鳞片爪子嗷一声冲过来，“谁先弄死归谁！“
亓官锦程后背贴在墙上，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这辈子最大的运动量就是给客人推拿时蹲马步，最大的对抗就是跟隔壁卖烤冷面的摊主抢停车位。
三只半兽要弄死他，他拿啥反抗？
拿祖传的《亓官推拿手札》给他们念经？
然后他脑子里叮的一声响。
那个声音清脆得像有人在他颅骨里头敲了一下玻璃杯。
跟着一行发光的字就浮在了他眼前，字是金色的，带点渐变的蓝边儿，看着特像某宝双十一的促销弹窗。
【叮——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濒危，天道推拿系统正在紧急激活……激活进度3%……17%……42%……88%……激活完成！恭喜宿主亓官锦程，您已绑定万界唯一天道级推拿系统！请问是否查看新手说明？】
亓官锦程眨了两下眼。
金色弹窗还在。
他又眨了两下。
弹窗上多了个倒计时，十、九、八——
“是是是是是！“他小声咬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弹窗啪一下散了，另一波信息直接灌进他脑子里，快得像有人拿高压水枪给他冲了遍脑浆子。
系统功能分三块。
第一块叫“万物可推“，简单说就是无论什么玩意儿——有肉的没肉的、喘气的冒烟的、灵魂体机械体能量体——只要存在，就能上手推拿。
第二块叫“推拿领域“，覆盖范围以他自身为圆心半径十米，在这个圈里任何人对他起杀心，瞬间就会体验到自身所有隐伤暗疾的万倍爆发，简单说就是“你还没动手自己就先炸了“。
第三块叫“天道赋能“，通过推拿可以给目标提供各种增益，加速修炼、清理冗余、修复损伤、升级性能，效果跟推拿师的手法水平正相关。
信息灌完，金色弹窗又飘出来一行字。
【新手福利：赠送“天道推拿手“临时加持一次，持续时间一炷香。
请问是否现在使用？】
亓官锦程看着面前扑过来的那个鳞片爪子，距离已经不到两米了，爪子尖上带着腥风，他都能看见那家伙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泥。
“用！“
一瞬间，他两只手从指尖到手腕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暖洋洋的，像刚泡完热水。
与此同时，那三个半兽妖怪的动作在他眼里突然变慢了——不是真正的时间变慢，是他能看清每一帧了。
狼头歪着脖子准备从侧面咬，野猪头举着狼牙棒蓄力，而那个最近的鳞片爪子，整个肩胛骨到肘关节的发力轨迹，清清楚楚地暴露在他视野里。
他的推拿师傅打小教他辨劲：“看人走路，看他肩膀高低就知道哪边有旧伤；看人出拳，看他肘尖朝向就知道发力顺不顺。“
他现在看着鳞片爪子那个冲撞的姿势，职业病当场就犯了。
右肩前倾，左胯后沉，整个脊椎侧弯了三度。
这家伙右边肩关节至少错位了半年以上，而且腰三椎四椎之间绝对有积液，发力越猛疼得越狠。
能撑到现在还在打架，纯粹是蛮力扛着。
亓官锦程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他往左一让，鳞片爪子因为右肩牵扯整个重心偏了，堪堪从他身侧擦过去。
亓官锦程顺势抬手，左手搭上那家伙的右肩头，拇指按在肩井穴的位置，右手托住他的肘尖，往斜上方轻轻一送，紧跟着左手掌根一沉一揉。
咔嚓。
鳞片爪子嗷的一声，声音比刚才尖了整整八个度。
但那声嗷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舒爽——右肩那团堵了半年的酸胀麻，被这一下揉得跟化开的猪油似的，哗一下散了。
他整条右臂的鳞片从黑灰色唰地亮了一度，隐隐泛出青光。
鳞片爪子僵在原地，嘴巴张着，爪子还举在半空，整个人跟点了穴一样。
亓官锦程没停。他趁着“天道推拿手“的金光还在，侧身一矮，左手顺着那家伙的脊椎从上往下一撸，中指和无名指沿着棘突两侧精准地按住了腰三椎和腰四椎的缝隙，那是他刚才看到的积液位置。
他用的是祖传的“拨筋透骨“手法——拇指压住筋膜，食指和中指配合着横向拨动，把粘连的组织一点点撕开，同时肘尖顶住腰眼，一股暗劲透进去。
鳞片爪子整个人打了个激灵，从尾巴尖到头顶的鳞片全炸开了，像被摸爽了的猫。
他嘴里发出一种含糊不清的呜咽声，两条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亓官锦程趁机把他整个后背的错位关节挨个盘了一遍。
左右肩胛骨各揉三圈，胸椎段推两遍，颈椎那里发现这家伙脖子向左偏了三度，他用拇指从风池穴一路推到肩中俞，左手按住天柱，右手托着下颌轻轻一扳——
“嘎巴！“
鳞片爪子浑身痉挛似的一抖，然后整个人像晒足了太阳的乌龟一样，四肢舒张开来，从他身上爆发出一股肉眼可见的青色气浪，气浪把巷子两边的碎石全吹飞了。
他蹲在地上大口喘气，喘着喘着，眼眶红了。
“我……我突破了。“鳞片爪子抬起手看着自己亮晶晶的鳞片，声音发抖，“卡了七年的淬体后期……突破了？“
旁边那个狼头和野猪头早就不动了。
狼头嘴里的肉丝儿掉在了地上，野猪头的狼牙棒杵在跟前，棒子顶端的黑气都散了。
两个人——俩妖怪——就站在原地，看着鳞片爪子身上的青光跟霓虹灯似的闪烁，然后同时转头看向亓官锦程。
亓官锦程正甩着有点发麻的右手，心想这“天道推拿手“还挺耗体力，才按了一个就胳膊酸了。
他抬眼对上两个妖怪的目光，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标准的“生意人招呼客人“的微笑。
“呃……那个，“他清了清嗓子，“您二位，骨头要不要也松松？“
狼头的尾巴噌一下竖了起来。
“你你你你什么人？“他声音都有点劈了，“刚才那是……那是推脉？不对！那是摸骨？不对——你把人按一下就突破了？！“
“推拿。“亓官锦程纠正他，“专业术语叫推拿。您这肩颈一看就僵，脖子都不敢往右转吧？落枕起码两个月了。“
狼头下意识地想往右扭脖子，刚动了一下就疼得呲牙。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野猪头咽了口唾沫，把狼牙棒往地上一扔，往前踏了一步。
亓官锦程双手微微抬起，随时准备应战。
结果野猪头扑通一声，双膝落地，整个地面的碎砖又裂了三道缝。
“大师！“野猪头的声音浑厚得像从鼓里敲出来的，“我左腿膝盖！半年前被魔狼踩了一脚！到现在弯曲都响！您……您能不能也给按按？我出钱！我有三块下品灵石！“
“我也出！我有五块！“狼头急了，紧跟着也扑通一声跪下。
“我先来的！“跪在地上的鳞片爪子猛地抬头，眼泪还没干呢就开始争，“大师给我按了，我算大师的客户了！你们都排队！“
亓官锦程看着面前三个跪成一排的半兽妖怪，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还泛着淡淡金光的手指，脑子有点懵。
他站在这条散发着铁锈和厕所混合气味的巷子里，背后靠的是不知道哪个次元的破墙，面前跪的是三只吵着要“推拿“的妖兽，然后他思考了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这地方，修脚一次收多少钱合适？
系统弹窗适时地冒了出来。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首次推拿，客户满意度：极高。系统商城已解锁。新手奖励发放中：技能“经络探查眼“（永久）、店铺启动资金100天道积分、推拿床图纸×1。】
【温馨提醒：天道推拿馆可在任意地点开设，系统将自动生成店铺空间。请问宿主是否立即开店？】
亓官锦程沉默了三秒，看着面前三个眼巴巴等着被按的妖怪，又看了看巷子外头灰蒙蒙的天色和远处隐约可见的、由各种奇形怪状建筑堆叠起来的城市轮廓。
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信号格是空的，时间定格在他坠落的那一秒。他又把手机塞回去。
“开。“他说。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破墙无声地化成一团柔和的金色光雾，光雾向四周扩散，在巷子中间凭空圈出了一块大概二十平米的干净空地。
地上铺了浅棕色的木质地板，头顶多了一盏暖黄色的纸灯，角落里冒出来一张看着就特结实的推拿床——
木料是深色带纹路的，床头还雕了一圈云纹，看着比他在泰山的店里那张还高级。
墙上挂了一个木牌子，牌子上的字是金色的：“天道推拿馆“。
三个妖怪齐齐往后缩了半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亓官锦程从光雾里走出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站到推拿床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得嘞，“他笑了笑，天津口音不自觉地冒了出来，“哪位先来？先说好，本店刚开张，第一位顾客免费，后面的按次收费。还有啊——“
他目光扫过三个妖怪，语气依然和气，但声音里多了一丝正经。
“在我这店里，是龙你给我趴着，是虎你给我卧着。听我的安排，保准给你按舒坦了。不听招呼的……“他看了一眼系统界面里那个“推拿领域“的说明，嘴角微微一弯，“您到时候自个儿心里有数。“
狼头、野猪头、鳞片爪子互相看了一眼。
巷子外头隐约传来了更多杂乱的脚步声和嘶吼声，似乎刚才鳞片爪子突破时的气浪引来了周围的注意。
鳞片爪子第一个站起来，抹了把脸，大步走到推拿床边，趴了上去。
“大师，“他扭头看着亓官锦程，声音里带着一种死里逃生后的虔诚，“您随便按，我信您。“
亓官锦程把手搓热了，掌心贴上鳞片爪子的后背，经络探查眼自动开启——他眼前浮现出一幅淡蓝色的经脉分布图，哪儿堵了、哪儿淤了、哪儿断裂没长好，清清楚楚。他吸了口气，心说这玩意儿比CT还清楚。
然后他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哎哟喂，“他低头看着那张经脉图，“您这身子骨……得亏是遇上我了。“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巷口闪过几道黑影。
亓官锦程头也没回，专心致志地开始揉搓鳞片爪子后背的筋结，嘴里哼起了小调。
“春季里来百花香，浪里个浪里个浪里个浪……“
当天晚上，破碎星城贫民窟最乱的一条巷子里，多了一家挂着暖黄灯箱的小店。
门口排了三个人——一个狼头、一个野猪头、一个浑身鳞片亮得能当镜子照的妖族青年。
而巷口三米外，横七竖八躺了七八个想来“看看情况“的混混，各个捂着自己的胳膊腿嗷嗷叫，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别别别别按了！我们自己走的！我们自己走！“
店里头，亓官锦程给野猪头揉着膝盖，嘴里的天津快板换了个词儿。
“天道推拿馆啊，开张头一天，按好了鳞片爪，捋顺了狼头肩，野猪的膝盖骨也给它搓圆……明儿个咱再把生意做上九重天……“
野猪头趴在床上，舒服得呼噜声震天响。
亓官锦程擦了把汗，看了一眼系统商城里面琳琅满目的“高级推拿精油““经络疏通拍““灵气导引指套“，又看了看自己仅剩的八十天道积分。
他默默算了笔账：按一个妖怪收五块下品灵石，折合成系统积分大概是三比一，也就是说按俩才能买一瓶最便宜的入门级精油。
“得，“他自言自语，“这万界战场，物价也不比地球便宜到哪儿去啊。明儿得涨涨价。“
话虽这么说，他的手一直没停。
暖黄的灯光照在二十平米的木地板上，巷子外头灰蒙蒙的天幕上挂着三个颜色古怪的月亮，而亓官锦程的推拿床在角落里嘎吱嘎吱响着，像极了地球上那间泰山脚下的小店。
——只不过这次，他揉的不是颈椎病和腰肌劳损。
他揉的，是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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