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锦程是被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很轻,像老鼠在翻纸,又像指甲在刮木板。
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判断出方位在店门口,而且节奏很奇怪——刮两下停一会儿,再刮两下再停一会儿,小心翼翼的,仿佛刮门板的人自己心里也没底。
他翻了个身从行军床上坐起来,还没穿鞋,就看见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折好的纸条。
纸条挺大,叠得歪七扭八,边缘还带着皱,像是从什么包装纸上撕下来的。
亓官锦程光着脚走过去捡起来展开,上面用一种很稚拙的字迹写着:
“年糕好吃吗“
底下画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上面点了几颗芝麻似的小点,看着勉强能辨认出是块点心。
画的旁边还加了一行更小更歪的字:
“那个蜜色的我娘以前做的我不知道现在好不好吃没尝过“
亓官锦程拿着这张纸条看了三遍,然后穿鞋开门。
门外墙角边上,昨晚他搁在那里的抽屉拉了一条缝。
缝里那两块下品灵石不见了,手帕还在,被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回抽屉里。
手帕上头压着一小把洗得干干净净的野果,红彤彤的,像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的灌木丛里摘的,每一颗都圆润饱满,果皮上还挂着细细的水珠。
亓官锦程蹲下来把那把野果拿起来,冰凉的果肉贴在他掌心里,带着一股清甜的草木香。
他又看了看抽屉里叠好的手帕,鬼使神差地把手帕抽出来展开——里面还裹着一条东西。
半截狐狸尾巴。
准确地说,是断掉的半截尾巴尖,毛色灰扑扑的,尾端有一圈浅金色的绒毛。
断口处被很仔细地缠了一圈细麻线,麻线上沁出一点暗褐色的痕迹,像是老伤。
这半截尾巴只有他手指长,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但凑近了能闻见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不是新抹上去的,是长年累月浸在皮肤里的那种陈药气。
亓官锦程把这半截尾巴在掌心里翻了翻,心里咯噔了一下。
如果是狐族,尾巴断了是大事。妖族的尾巴连着尾椎,尾椎连着经脉主干,断尾等于废了小半条经络通道,影响修炼不说,平时走路都带不稳重心。
他昨天给狐族老头治眼睛的时候隔着半米都能感知到对方完整的尾椎结构,所以这一截断尾巴的主人,不是那个老头。
是另一个狐族。
而且年纪不大,因为尾巴毛的质感偏软,还没长出成年狐妖那种粗硬的针毛。
亓官锦程把野果和尾巴尖都收进柜台抽屉里,重新叠好手帕盖上。
他洗漱收拾完,在门口挂了“照常营业“的牌子,然后循着攻略地图往破碎星城中心区的杂货集市走。
今天采购清单上的东西挺多:清润灵液得补货,推拿床的布罩要换四套,最好再搞点艾草和生姜,他在地球上常用的那几味药草这里不知道有没有替代品。
集市比城西黑市规整不少。
摊位是木架子搭出来的,每个摊位后面都挂着统一的灰布棚子,棚沿上缝着编号。
卖的东西也分类清楚,左边一片是药材区,右边一片是炼器材料,中间夹着几家卖吃食的小棚子,还看见一个长得像水母的透明生物在兜售“精神理疗“,
亓官锦程路过的时候好奇多看了两眼,那水母生物冲他礼貌地点了点头,触手上的小光点闪了闪。
他正蹲在药材摊前跟一个蜥蜴脑袋的摊主讨价还价艾草的价格,余光瞥见斜对面的一条窄巷入口处闪过一小团灰扑扑的影子。
那影子移动得极快,贴着墙根一掠而过,如果不是“隔空辨劲“这时候自动触发了一下,亓官锦程根本注意不到。
他的视野里捕捉到那条巷子口残留的一瞬轮廓——身形矮小,肩窄腿细,后腰位置有一截断尾的残余骨骼,断口处的能量波动微弱而紊乱,像一只快没电的萤火虫。
亓官锦程站起来,把挑好的艾草往摊上一放:“大叔,这捆帮我留着,我两刻钟后回来取。“
蜥蜴脑袋摊主还没来得及应声,他已经迈开步子往那条窄巷走了进去。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壁比贫民窟那边干净一些,看着像是某种机关建筑的侧面夹道。
地面铺着细碎的石子,走上去沙沙响。
亓官锦程往前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巷子拐了两个弯,然后在他面前岔开了三条路。他停下来闭了闭眼,“隔空辨劲“的感知范围向外铺开五米,五米之内什么也没有。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然后站住了。
左前方的墙角处,一个灰扑扑的矮小身影蜷在一个装杂物的木箱后面。
缩得很紧,脑袋埋在膝盖里,露出一双毛茸茸的尖耳朵,耳朵尖上各有一撮浅金色的绒毛。
后腰处一根断掉的尾巴茬子在灰布衣裳外面露出一小截,跟抽屉里那半截尾巴尖的颜色一模一样。
亓官锦程没走过去,就在原地蹲了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颗刚才买的蜜饯果子,剥开油纸放在脚边地上,然后往后退了两步。
过了很久,大概有七八个呼吸的工夫,那双尖耳朵抖了一下。
木箱后面慢慢探出一只眼睛。眼睛是浅琥珀色的,瞳孔竖着,像猫,眼尾微微上挑。
整张脸躲在木箱阴影里看不全,只看见露出来的半张脸上沾着一道泥印子,额头正中有一小簇灰白色的毛发。
“年糕……“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好吃吗?“
亓官锦程心里动了一下。
他把声音放得比他给人按大椎穴时的劲道还轻:“好吃。软糯糯的,桂花味儿,甜得刚好。我留了一半没舍得吃,正想着是谁这么好心送我的。“
木箱后面的脸又往外探了一点点。
这个距离他看清楚了——
是个顶多八九岁模样的孩子,瘦得下巴尖尖的,一双竖瞳的琥珀色眼睛里带着一种亮晶晶的、又畏缩又好奇的光。
她的衣裳灰蒙蒙的,补丁摞补丁,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芦柴棒。
后腰那根断尾茬子裸露在衣摆外面,皮肤和毛发的交界处有一圈暗褐色的痂。
亓官锦程用“隔空辨劲“探了一下她的全身。
感知回来的结果让他眉头跳了一下——这孩子全身的经络像一团被人揉烂又胡乱团起来的毛线,脊椎侧弯了将近十度,尾椎骨断裂处的骨骼碎片根本没愈合,碎渣嵌在肌肉里,每动一下都在刮。
更糟糕的是,她体内有一缕发黑的瘀毒,沿着脊柱两侧缓慢扩散,跟藤蔓爬墙一样附在神经和骨骼表面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声音没变。
木箱后面的尖耳朵又颤了颤。“阿九。“
“阿九,你家在哪儿?“
那双竖瞳垂下去了,睫毛在瘦脸颊上投了一道浅影。“没有家。“
亓官锦程沉默了几秒钟。
他把地上的蜜饯果子往前推了推:“那你先把这个吃了。吃完——“
他指了指自己身后巷子外的方向:“我店里有热乎的桂花年糕,今早刚蒸的。你吃了一块,剩下的我给你留着呢。“
阿九的耳朵竖起来了,竖得跟两根小天线一样直。
她盯着地上那颗蜜饯果子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亓官锦程,然后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从木箱后面窜出来,伸手抓起蜜饯塞进嘴里,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得亓官锦程才眨了一下眼。
但她往回缩的时候,因为动作太猛,后腰的断尾茬子刮到了木箱的边缘,整个人猛地一颤,小小地“嘶“了一声,又缩回阴影里去了。
亓官锦程把那只蜷成一团的灰扑扑的身影看在眼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跟我回店里。“
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沙沙的脚步声在窄巷里回响,走了大概十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小心翼翼的踩石子声。
他没回头,继续走。
阿九就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三四步的距离,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亓官锦程回药材摊取了那捆艾草,又绕去隔壁买了半斤红枣、一包姜片,路过卖吃食的棚子时多买了一块热腾腾的蒸糕。
整个采购过程阿九一直躲在各种摊子后面跟着,时而冒出一点毛茸茸的耳朵尖,时而又消失在货架后面。
亓官锦程假装没看见,直到他提着大包小包走回贫民窟的巷子口,阿九才小跑着跟上他,在店门打开的时候嗖一下钻了进去。
推拿馆里的暖黄灯光亮起来,阿九缩在柜台旁边的墙角里,抱着膝盖坐在自己脚后跟上。
她的尾巴茬子已经不太往地上磨了,被她自己小心翼翼地侧着身悬着。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把店里每个角落都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柜台上的蜜色油纸上——
昨晚那块桂花年糕还剩大半块,被亓官锦程用干净的纱布盖着。
“先吃东西。“亓官锦程把蒸糕掰了一小块递给阿九,又倒了杯热水搁在旁边。
阿九看看他,看看蒸糕,接过来的时候小手颤了一下,然后以同样的速度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等她咽下去了,亓官锦程才开口:“你后腰的伤,不是自己断的吧?“
阿九嚼蒸糕的动作顿了一拍。
她低下头,灰白的额头毛发垂下来遮住眼睛。
“尾椎骨断口不整齐,有啃咬的痕迹。“亓官锦程靠在对面的柜台上,声音没什么波澜,跟说他今天进货的艾草成色不错一样自然,“咬断的。而且咬完之后伤口没处理,碎骨头茬子在里面卡着长,长了半年多了。谁干的?“
阿九的耳朵压平了贴着头皮。
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别的狐……比我大的。抢果子。我跑不及。“
亓官锦程没追问。
他放下手里的药材袋子,走到推拿床边把床单整了整,然后冲阿九招了招手:“过来,我看看你的尾巴根。不疼,我手上轻。“
阿九看看他,又看看那张推拿床,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踮着脚走过来了。
她趴上去的时候整个身体都是僵的,小手攥着枕头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亓官锦程让她把后腰的衣裳撩起来一小片,露出那截断尾茬子和周围一圈深褐色的痂皮。
断口附近的皮肤摸上去发硬,像贴了一层干燥的树皮。
他的手指贴上去的时候,阿九猛地抖了一下,但没有躲。
亓官锦程的指尖沿着尾椎断口轻轻走了一圈,“龙骨揉筋“的柔韧力道贴着骨骼表面缓缓渗进去。
碎骨渣嵌在肌肉里的位置被那一层温热的气劲慢慢包裹住,像用棉布把扎进肉里的碎玻璃一片片裹着拔出来。
“阿九,你平时尾巴根疼不疼?“
“……走路的时候有时候像针扎。“
“坐久了呢?“
“更疼。“
“晚上睡觉呢?“
阿九没说话。
她的小脸埋在枕头里,耳朵尖上那撮浅金色的绒毛微微哆嗦着。
亓官锦程感觉到她后腰那一块僵硬的肌肉在他的按揉下开始慢慢变软,像冻硬的泥土被春水一层层泡开。
嵌在肉里的碎骨渣被他用指腹托着往外引——
这手法他在地球上练过许多次,跟取出肌肉里残留的木刺同理,只是这碎骨的位置更深,离脊髓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筋膜。
他一边按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我店里缺个帮忙收拾桌子的,你看我这一大堆药材也没人归置,艾草和姜片码在一起都串味儿了。你要是闲着没事干,可以来帮我理一理。不给你工钱,管饭,晚上有张行军床可以睡。“
阿九的耳朵从平压状态慢慢立起来了一点。
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真的?“
“骗你干什么。桂花年糕都给你留了一半了。“
最后一小块碎骨渣被他引出来的时候,阿九整个人蜷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极短极轻的哼声。
然后那一整片暗褐色的痂皮边缘开始微微泛红——是新鲜血液流过来的颜色。
断口处一直堵塞着的尾椎能量通道被他的力道彻底捋开了,一缕极细的浅金色光丝从尾根沿着脊柱往上爬了几寸,在阿九的皮下一闪而过,像擦亮了一根火柴。
阿九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竖瞳瞪得圆溜溜的。
她回头看着自己后腰的方向,又扭头看亓官锦程,张了张嘴:“你……我尾巴……那道光……“
“尾椎的主脉通了,“亓官锦程擦了擦手,“以后走路不会针扎了。但骨骼要重新长好得慢慢养,你断了太久,碎骨头渣清干净了,长新骨头也得几个月。这几个月每周来让我按一次,把经脉养通畅了,到时候尾巴能不能长回来——“
他顿了一下,看着阿九那双亮晶晶的、突然溢满了期待的眼睛,笑了笑:“看你自己的天赋。但至少不会再疼了。“
阿九从推拿床上坐起来,后腰那块陈年旧伤的刺疼感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没体会过的、温热的松弛感。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亓官锦程,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把攥在手心里一路没松开的那半块蒸糕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到了亓官锦程面前。
她的声音还是细细的,但比之前清楚了:“你吃。“
亓官锦程接过那半块蒸糕,咬了一口。
糯米面的甜香和姜汁的微辣在嘴里化开,热乎乎的。
阿九看他吃了,自己也低头咬了一口小的,腮帮子又鼓起来,像只终于放下了警惕的小野猫。
门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陆青玄人还没进来声音先进来了:“亓官师父!我师叔说他肩周炎犯了让我来问问——“
他跨进门槛,看见推拿床上坐着一个灰扑扑的小姑娘,小姑娘后腰露着一截毛茸茸的断尾茬子,手里捧着半块蒸糕,正鼓着腮帮子看他。
陆青玄的嘴张了张,话卡在喉咙里,身后的沈秋棠探进半个脑袋来,那双眼睛在阿九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的表情从一个来找人治伤的青霄宗弟子变成了一种奇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这是谁?“陆青玄终于憋出一句。
阿九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亓官锦程把剩下的蒸糕塞进嘴里,拍掉手上的碎屑,冲陆青玄摆摆手:“我新收的——“
他想了想措辞。
“——店助。她负责给我归置药材。“他看了阿九一眼,阿九的耳朵尖竖了竖,没反驳。
沈秋棠走过来蹲在阿九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睛:“你断尾多久了?“
阿九犹豫了一下:“……不记得了。“
沈秋棠站起来,看着亓官锦程:“你给她推了?“
“推了,碎骨头清干净了,主脉通了,但要养。“
沈秋棠点了点头,转头对陆青玄说:“你回去告诉师叔,让他自己来找亓官师父,别总让我跑腿。“说完她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摸出一条干净的旧披风,叠了两叠塞给阿九:“夜里冷,披着。“
阿九抱着那条披风,琥珀色的竖瞳在沈秋棠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闷闷地说了声:“谢谢。“
陆青玄挠着头走了,沈秋棠跟在他后面出门时回头看了阿九一眼,眼神微妙地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等店里重新安静下来,阿九已经把那半块蒸糕吃完了。
她抱着沈秋棠给的披风坐在墙角,旁边是亓官锦程从集市扛回来的艾草和姜片,她用那双细瘦的手把艾草按照长短一根根码整齐,像在干一件特别郑重的事。
亓官锦程靠在柜台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算了算账——今天进货花了不少天道积分,又多了张嘴吃饭,得把推拿馆的收费体系重新规划一下。
他正盘算着要不要调整一下价格表,系统的弹窗突然蹦出来,金光闪闪的,还自带一阵叮叮当当的音效:
【触发隐藏任务:断尾之狐。完成度:第一阶段(清创通脉)已达成。奖励:推拿床床垫升级为温养款(恒温+促进骨骼愈合),额外获得“软骨修复合剂“配方×1。】
【第二阶段任务开启:追踪断尾来源。提示:阿九的尾巴断口处残留的咬痕含有微量深渊魔气,建议宿主准备抗魔属性的推拿介质。】
亓官锦程看着“深渊魔气“那几个字,笑容没变,但心里留了个神。
他转头看向墙角——阿九已经靠在码好的艾草堆旁边睡着了,抱着沈秋棠那件旧披风,耳朵尖偶尔微微抖一下,后腰断尾茬子周围那一圈暗褐色的痂皮正在一点一点变浅。
他走回柜台前,把那半截断尾尖从抽屉里取出来,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尾端的麻线缠得很仔细,是小孩自己的手艺,虽然粗糙但结打得紧。
麻线底下透出来的那股陈药味,他分辨了一会儿,认出里面有三味药材,跟软骨修复合剂配方的底料一致。
“深渊魔气,“他看着那条断尾,自言自语,“阿九惹上的是什么玩意儿……“
他把断尾收好,又从柜台上拿起一块干净的手帕,盖在了阿九露在外面的脚背上。
月光透过窗格照进来,在灰扑扑的小狐狸身上镀了一层淡紫色的边。
亓官锦程在行军床上坐下,翻了翻系统里的配方单,又看了一眼明天预约列表里新增的那个名字——“青霄宗某师叔,肩周炎“。
“得,“他搓了搓手指头,“明儿又得忙了。“
店里的暖黄灯光晃了晃。
阿九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耳朵尖对着天花板,微微颤了一下,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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