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后腰上盖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热毛巾。
她愣了几息，从艾草堆里坐起来，毛巾掉进怀里还带着烫手的热乎气。
亓官锦程在柜台后面已经把炉子生起来了，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姜枣茶，整个店里弥漫着一股甜辣的暖香。
“洗脸水在门口桶里，干净的布巾搭在窗台上。“
亓官锦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阿九抱着热毛巾愣了三秒，然后像被按了启动键一样蹿起来，飞快地洗漱完，又把艾草堆重新码了一遍，码得比昨天更齐整，长短排成一列，拿一根草绳在最外面拦了一道防止散开。
她做完这些之后站在墙角看了看，又跑过去把柜台上歪了的一本记账簿挪正了半寸。
亓官锦程端着两碗姜枣茶转过柜台，看见艾草堆旁边多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形状——
用艾草梗拼出来的，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条狐狸尾巴。
他笑着把茶碗放下，没说什么。
门板被敲响的时候，亓官锦程正蹲在炉子边试着熬第一锅软骨修复合剂。
敲门声很有规律，三长两短，间隔均匀，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克制。
阿九的耳朵抖了一下，矮身躲到柜台后面去了，只露出半只眼睛。
亓官锦程擦了擦手上的药渣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黑背心壮汉，正是昨天铁如山身后那六个人里的两个。
一个左脸上有道疤，一个虎背熊腰的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项链。
俩人都板着脸，站得笔直，跟门神似的。
“帮主派我们来的，“刀疤脸声音压得很低，“东七巷早班，午时换岗。您有什么吩咐？“
亓官锦程探头看了看巷子口，果然已经有几个探头探脑的小贩被这俩铁塔似的壮汉吓退了。
他想了想，回身从炉子上端了两碗姜枣茶出来：“辛苦了，先暖和暖和。“
两个壮汉互相看了一眼，接了茶碗，各自端在手里像端什么圣物一样，然后继续板着脸站岗。
但亓官锦程转身回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小声对话：“甜的。““还有姜。““比帮主上次炖的那锅好喝。“
阿九从柜台后面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亓官锦程的衣角：“他们会打我。“
“不会。“亓官锦程蹲下来跟她平视，“我请他们来帮忙看门的，他们要是打你了我就把他们肋骨的复位再给卸回去。卸回去比按回去疼十倍。“
阿九的琥珀色竖瞳眨了眨，露出一个极其微妙的、似乎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的表情。
辰时刚过，第一位客人来了。不是青霄宗的师叔，是个陌生的妖族老者，走路歪着半边身子，左手一直扶着右胯。
亓官锦程用“隔空辨劲“扫了一下，右边髋关节严重磨损，关节腔内积液跟灌了水的沙袋似的。
没什么花头，就是老年退行性病变，在地球上属于“大爷您别跳广场舞了“的那种。
亓官锦程给他推了半个时辰，把关节腔里的积液引出来了一部分，又用“龙骨揉筋“松解了周围的肌肉粘连。
老者下床的时候歪着的半边身子直了，走了两步回头问诊金，亓官锦程报了三块下品灵石，老者爽快地掏了，临走还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茶叶：“自家种的，不值钱，大师尝尝。“
阿九全程躲在柜台后面观察。
亓官锦程注意到她看人有个习惯——先看对方的后腰，再看对方的手，最后看对方的嘴。
他按老者髋关节的时候，阿九的视线在老者裤腰位置停留了很长时间，那是一种带着本能警觉的、像小动物确认对方尾巴是否完整的眼神。
午时换岗，刀疤脸跟另一个脖子上挂铁环的壮汉换了班。
亓官锦程给新来的两个也各端了一碗茶，然后蹲在门口把软骨修复合剂的第一锅残渣清理了。
药渣用石臼捣碎的时候飘出一股涩中带甘的气味，阿九凑过来闻了闻，鼻子皱了一下，又闻了一下。
“你以前闻过这味道？“亓官锦程问。
阿九点点头：“好像……哪个药铺熬过。好久了。“
她说完之后又缩回柜台后面去继续她的“严正以待“——双手撑着柜台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活像一尊灰扑扑的小门神。
下午申时，门口终于来了个穿青霄宗袍子的人。
但来的既不是陆青玄也不是沈秋棠，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发间夹着白丝，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下巴上蓄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
他的青袍外罩着件墨绿色的短坎肩，腰间挂着一柄看着就沉甸甸的阔剑，剑鞘上刻满了符文。
整个人往门口一站，气势让两个铁血帮壮汉都往后退了半步。
“青霄宗，宋清源。“他的声音低沉平稳，“陆青玄和沈秋棠那两个孩子说你这儿能治肩伤。“
亓官锦程打量着他——这位师叔右手一直微微内扣在腰侧，左肩明显地往下塌了一截，整条左臂几乎没怎么摆动。
他走到宋清源身前三步的位置停下来，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您最近是不是到过什么地方，周围有黑紫色的雾气？“
宋清源眉头一蹙：“你怎么知道？半月前在矿区执行宗门任务，遭遇了一次深渊裂隙喷发。怎么？“
亓官锦程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您这肩膀不光是肩周炎，有魔气渗进关节囊了。再拖半个月，整条胳膊都要废。“
宋清源的表情从半信半疑变成了微不可察的肃然。
他走进店里的时候阿九从柜台后面露出半张脸，竖瞳在宋清源身上快速扫了一遍——后腰完整，双手平稳，嘴唇没有异常。
她缩回去了。
宋清源在推拿床上坐下的时候，左臂抬到一半就停住了，眉头明显地拧了一下，因为肩关节卡在某个角度就再也动不了，像门轴锈死了。
亓官锦程让他把坎肩和袍子褪到左肩以下，然后把手搓热。
他的掌心贴上去的瞬间，“经络探查眼“里显示出一幅让他皱眉的画面——肩关节内部，除了常见的筋膜钙化和滑囊炎之外，还有一缕极细的黑紫色丝线缠在关节腔壁上，像爬藤一样盘了三圈，每一圈都在缓慢地释放一种腐蚀性的能量。
那黑紫色跟他昨天从阿九断尾上提取的残存气息完全一致。
“深渊魔气，“亓官锦程声音不大，“您这肩伤确实是练剑练出来的，但之所以拖了这么久还不见好，是因为魔气在里头不断腐蚀修复组织。您练剑的旧伤本来自己就能慢慢养，魔气偏偏每次快长好的时候就咬一口。“
宋清源的面色变了一下：“半个月前那次裂隙喷发，我确实冲在最前面。当时回来之后左肩就开始疼，我以为是剑气反噬……“
“剑气反噬不会往关节腔里钻。“亓官锦程的拇指沿着肩峰边缘走了一圈，感受到宋清源因为疼痛而绷紧的斜方肌，“您别跟它较劲，放松。“
他用“龙骨揉筋“的手法先把魔气外围被腐蚀的筋膜组织一层层清理掉，像剥开腐烂的果皮露出里面的果肉。
那缕黑紫色的丝线在经络探查眼里变得更加清晰了——它有自己的游动方式，会主动往深层的关节液里钻。
亓官锦程换了一种手法，两根手指并拢，用指腹带着清润灵液沿着那缕魔气的走向反向推捋，像把一根卷曲的毛线从打结的地方往回拆。
宋清源一开始还绷着脸摆前辈风范，按到第五下的时候，喉结动了动。
第十下的时候，他的左脚跟不受控制地在地上磕了一下。
“嗯……“他发出一声极力克制的、闷在嗓子眼里的哼声。
“疼就喊，“亓官锦程手没停，“不出声气更憋着，反而不利于魔气往外排。“
“不疼。“宋清源咬着牙说。
阿九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你眉头都拧成麻花了。“
宋清源一愣，偏头看了看那个灰扑扑的小姑娘。
阿九又缩回去了。
亓官锦程忍着笑把那缕魔气的根部从关节囊壁上剥离下来。
黑紫色的丝线被他用劲力裹着往外引，经过肩井穴的时候宋清源整条左臂猛地一弹，肩头皮肤表面渗出一层细密的黑雾，遇风即散。
接着一股温热的暖流涌进关节腔，被堵了半个月的气血重新贯通，宋清源发出一声无法遏制的、长长吐气的叹息。
他缓缓抬起左臂。胳膊过了肩膀，过了头顶，然后又缓缓放下来，前屈后伸，外展内收，每个角度都顺滑得像新上过油的机栝。
宋清源坐直了身体，活动着肩膀，脸上那种肃穆的表情松动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又看了看亓官锦程，清瘦的面容上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你这手，是真功夫。“
亓官锦程把用过的灵液瓶子收好：“您这魔气来源的裂隙在哪儿？矿区？具体位置能告诉我吗？“
宋清源从腰带里摸出一块玉简递给他：“矿区西北角，一个坍塌的矿洞。那次喷发之后宗门已经封锁了，但你是想知道……“
“有个小孩的尾巴上也有同样的魔气，“亓官锦程接过玉简扫了一眼，“我想查查来源。“
宋清源看了柜台后面阿九露出来的半只耳朵一眼，点了点头：“需要帮忙就说。我欠你一次。“
他站起来整好衣裳，在柜台上放了一块中品灵石和一块青霄宗的正式客卿令牌：“诊金。令牌你收着，以后破碎星城的官方场合，青霄宗给你撑场子。“
亓官锦程拿起那块令牌翻了翻——做工比陆青玄那块精致了太多，背面刻着一柄剑和一轮月的纹样。
阿九从柜台后面伸出手来偷偷摸了一下令牌的边角，又缩回去了。
宋清源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个小姑娘的断尾，你给她用温养的药油推，别用烈性的。尾椎骨主阴经，温养比猛攻管用。“
“您还懂这个？“
“我当年有个同门也是断尾的狐族。“宋清源的声音淡了一瞬，然后他大步迈出了门，阔剑在腰间晃了晃，左肩挺拔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阿九从柜台后面彻底钻出来了。
她趴在亓官锦程旁边的柜台上，盯着门口宋清源消失的方向，突然开口：“那个老头，好奇怪。“
“哪儿奇怪？“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跟别的人不一样。“阿九皱了皱鼻子，“别的妖看我断尾巴，要么可怜我，要么想抢我。他看起来……他好像也疼过一样。“
亓官锦程把宋清源给的玉简收好，揉了揉阿九头顶那撮灰白的毛发：“你感觉挺准的。来，先把药喝了，今儿熬的复合剂第一锅，给你试试。“
阿九端起滚烫的碗，小心翼翼地吹着气抿了一口，表情皱成了一团：“苦。“
“良药苦口，你后腰的骨头要长新茬了，喝这个能快一倍。喝完了还有蒸糕，今天放了红糖。“
阿九捏着鼻子把药灌下去了，灌完龇牙咧嘴地冲去柜台另一边找水喝。
亓官锦程把剩下的复合剂灌进几个小瓷瓶里收好，一个留着给阿九后续喝，一个预备着万一再遇到同样被魔气侵染的患者。
铁血帮的晚班来换岗的时候，新来的是铁如山本人。
光头帮主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胸口那个“铁“字没了，看着平和了不少。
他走到店门口没进来，隔着门槛递了个油纸包进来：“今儿集市有人卖熏鹿腿，多买了一条。“
亓官锦程接过来打开闻了闻，烟熏味浓烈，肉香扑鼻。
他冲铁如山招招手：“进来坐会儿？你那腰还得接着按，今儿正好有空。“
铁如山犹豫了一下，迈步跨进了门槛。
然后他看见柜台后面蹲着个灰扑扑的小姑娘，小姑娘正抱着一条熏鹿腿，琥珀色的竖瞳直直地盯着他，跟盯一块会走路的熏肉似的。
铁如山愣了一秒：“这谁？“
“我店助，阿九。“
铁如山又看了阿九一眼。
阿九把熏鹿腿抱紧了点，耳朵压低，喉咙里发出一种极轻微的、像小猫护食似的“呜呜“声。
铁如山那满脸横肉抖了抖，从褂子里摸出一块包好的蜜饯，蹲下来搁在地上，然后退后三步坐到推拿床边，翻了个白眼：“帮里那群崽子都看不上老子带的蜜饯，老子就不信——“
阿九嗖一下蹿过来把蜜饯抓走了。
铁如山张着嘴愣在那儿。
阿九已经蹲回柜台后面叼着蜜饯啃了，腮帮子鼓鼓的，尾巴茬子还不自觉地晃了一下。
亓官锦程笑着拍了拍铁如山的后背：“趴着吧，先帮你把腰松了。你这旧伤养的周期拖得长，一礼拜一次不能断。“
铁如山趴上推拿床的时候嘴上还嘀咕着“老子带蜜饯就没喂熟过谁“，但后背一被亓官锦程的手掌按住，他的嘀咕声就变成了含糊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舒服哼声。
阿九蹲在柜台后面啃蜜饯，一边啃一边观察铁如山被按得眉头舒展的模样，竖瞳里的警惕慢慢变成了一种纯然的好奇。
亓官锦程一边按一边盘算。
宋清源的玉简里标注了矿区矿洞的位置，阿九断尾上的魔气跟那里头的深渊裂隙是同一源头。
他跟铁如山聊了两句矿区的事，铁如山说那地方被几大宗门联合封锁了，但有条小路能从铁血帮管辖的废矿区绕进去。
“你要去那儿？“铁如山趴在床上偏头看他。
“不一定现在去。先摸清情况。“
铁如山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了句：“要去的话叫上我，那边地形我熟。“
亓官锦程拍了拍他的脊背：“先把腰养好再说。腰都没直利索去什么矿区。“
铁如山被他说得哼了一声，但没反驳。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铁如山走了，走的时候腰板比来时直了一寸，还顺手把门口站岗的两个弟兄叫去吃了一顿夜宵。
亓官锦程关好店门，点起纸灯，从柜台抽屉里拿出阿九那半截断尾尖又看了看。
麻线底下渗出来的陈药味跟软骨修复合剂的气味有七分重合，说明之前给阿九断尾上药的，同样是个懂行的人。
“阿九，“他转头，“之前给你尾巴上药的人，是谁？“
阿九坐在角落的艾草堆里啃熏鹿腿的骨头，闻言停下了嘴：“一个老奶奶。我醒过来的时候她给的药，然后就不见了。“
“长什么样？“
“头发白的，眼睛蓝的，手上全是褶子。她说她要去很远的地方，让我往东走。“
阿九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还让我别信任何给我糖吃的男的。“
亓官锦程表情微妙了一瞬：“那你还信我？“
阿九啃骨头的声音停了停，仰起脸很认真地看着他：“你不是给我糖，你是给我年糕。年糕不一样。年糕是我娘以前做的。“
亓官锦程把断尾尖放回抽屉里，合上抽屉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拉开一看，抽屉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块东西——一截新的麻线，比阿九之前缠尾巴的细一些，颜色浅一些，旁边还压着一片干枯的蓝色花瓣。
他拿起那片花瓣对着灯光看了看，花瓣的脉络清晰，泛着一种极淡的荧光蓝。
跟阿九说的“眼睛蓝的、手上全是褶子“的白发老奶奶，对上了。
亓官锦程把花瓣夹进他随身带的那个旧笔记本里，翻到空白页记了一笔：“蓝瓣枯花，白发蓝瞳，疑似狐族老者，与阿九旧伤有关。“
阿九已经靠艾草堆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根啃干净的鹿骨。
她的后腰断茬处今天泛出了一层极浅的粉色新肉，像冻土里钻出来的第一茬草芽。
亓官锦程蹲过去给她搭上那条旧披风，顺手把艾草堆周围散落的碎渣扫干净了。
纸灯里的火焰跳了一下。
门外三个月亮升到中天，灰紫色的光落进巷子里，铁血帮值夜的两个壮汉坐在巷口小声聊着天，时不时往推拿馆的方向看一眼。
亓官锦程在行军床上躺下来，翻开系统界面又确认了一遍那个“深渊魔气追踪“的任务进度。
第二阶段的目标指向矿区矿洞，奖励栏里挂着一把新的推拿工具——“抗魔指套“，注明能直接接触魔气而不被侵蚀。
他合上系统界面，看了眼角落里缩成一小团的阿九。
小姑娘睡着了还皱着鼻子，大概梦里的熏鹿腿正被什么人抢走。
“矿区……“亓官锦程闭着眼嘀咕了一声，“得找个时间去一趟。“
隔壁巷子的野猫又翻墙过来踩瓦片了，稀里哗啦一阵响。
阿九在睡梦中耳朵尖抖了一下，翻了个身，把鹿骨压在枕头底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梦话：“年糕……我的……“
亓官锦程侧过身，用被子把自己裹严实了，嘴角弯了弯，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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