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没有动。
他用左手按住自己握电筒的右手手腕,靠这个动作确认自己的心跳还存在,一下一下,撞得手指发麻。门缝里的那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白部分在光柱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蓝。
“进来啊。”
又是他的声音。连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都一模一样,像是从自己喉咙里剪出来的一段录音。
顾淮屏住呼吸,把脚往后撤了半步。他没有跑,也没有转身。在这种地方,露怯等于送死。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已知信息:
4号房病人——“最会学人说话”。这是周德海消失前给的最后一句警告。
顾淮把铁文件夹举到身前,像医生面对急诊病人那样,强迫自己把对方当成一个可以诊断的“病例”,而不是怪物。
“系统。”他在心里喊。
冰冷的电子音立刻响应:“是否查看4号房诡异病历?”
“查看。”
“目标:无脸人。等级:C。病症:无自我形态,通过模仿目标声音、记忆片段进行诱捕。弱点:强光直射可短暂致盲。”
“注意:信息可能被外部意志干扰,请以实际情况为准。”
顾淮心里咯噔一下。系统特意加了一句“信息可能被外部意志干扰”,和之前查看沈白时不一样。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沈白,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强光直射可以短暂致盲。这和他手里的老式手电,刚好对得上。
顾淮慢慢把手指移到开关上,拇指轻轻一推。手电光柱从散开调成聚拢,光线变强,白得发蓝,像一把光刀。
门缝里那只眼睛立刻往后缩了一点。
有效。
顾淮心跳更稳了。他做了个冒险的决定:不退反进,往前跨了一小步,手电光直直捅进门缝。
“既然你学我说话。”顾淮盯着门缝,声音不大,却像在给自己壮胆,“那我倒要看看,你学不学得到我脑子里现在在想什么。”
门缝里传来“嗤”的一声,像有东西在笑,又像喉咙里卡着一口痰。
“进来啊,外面有东西在看着你。”这次声音变成了沈白的。
顾淮一愣,手电光晃了一下。
就这一下,门缝里突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从手腕到指尖都是灰白色的,没有指甲,五根手指长度完全一样,像用石膏倒模出来的。它猛地抓住顾淮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像钢丝绳绞住皮肉。
“进来啊,外面有东西在看着你。”声音变成了林晚的。
不对。顾淮根本不知道林晚长什么样。他穿越到现在,只见过沈白和周德海。所以无脸人不可能复制出林晚的声音。除非——
“它在读我的记忆。”
顾淮头皮一炸,没工夫细想。他身体后仰,用尽全身力气把脚踹在门框上,同时将手电光狠狠怼向那只手。
“呲——”
像烧红的铁按进水里。那只灰白色的手表面冒起细密的黑烟,皮肉像被光烫化了,缩进门缝里。
顾淮趁机抽出脚,整个人往后连退三步,后腰撞上走廊对面的墙壁。铁文件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顾不上捡,抬起手电对着4号房猛照。门已经重新关严,只留下门板上一道深色的抓痕,抓痕里还嵌着几片灰白色的碎皮。
“呼……呼……”
顾淮弓着身子,大口喘气。手腕火辣辣地疼,他低头一看,五道青黑色的指印嵌在皮肤上,像印章一样清晰。
系统提示响起:“无脸人受到创伤,暂时退避。收容进度:8%。获得信息:无脸人会读取记忆片段。”
顾淮咬牙。读取记忆片段。这就麻烦大了。因为他的记忆本身就有断层,有些连他自己都不记得。如果无脸人翻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很可能会变成更棘手的形态。
他捡起铁文件夹,手腕的疼痛让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轻一重。
“你居然还活着。”周德海的声音。
顾淮转身,手电照过去。周德海就站在五步外,左手提着那只老式手电,右手端着他的搪瓷杯,杯子还在冒热气,像刚从值班室倒满热水。
“你去哪了?”顾淮冷声问。
周德海没有回答,反而走到4号房门前,低头看了看那道抓痕。他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然后把手指放进嘴里咂了咂。
“无脸人的皮,没毒,就是苦。”他像在品评一道菜。
顾淮胃里翻了一下。
周德海似乎没觉得有任何不对,转身继续往前走:“查4号房完成。下一间,5号房。”
“4号房不用进去?”顾淮跟在后面,手电光在他脚前投下一小片亮。
“它今晚不会出来了。你把它照疼了。”周德海头也不回,“但你也别高兴太早。无脸人记仇,而且它的模仿会一次比一次像。”
顾淮没接话。他的视线落在周德海后颈上。刚才在值班室光线暗,没看清。现在手电扫过去,他看见周德海的脖子正后方有一道细细的黑线,从衣领一直延伸到发根,像是用针线缝过的痕迹。
缝合线。
顾淮心头一沉,但没有声张。他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继续跟着周德海往前走。
5号房在走廊中段,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周德海停下,用下巴指了指门:“这间你自己进。我不能陪。”
“为什么?”
“因为里面那位,专吃我这种人。”周德海笑了一声,露出黄牙,“你年轻,恐惧新鲜,它爱吃。”
顾淮看着他,忽然问:“沈白说,第4条和第7条都是假的。第4条我判断对了,第7条呢?”
周德海收敛了笑意,混浊的眼珠子转向顾淮,像两个泡在泥水里的玻璃球。
“你还没明白吗?”周德海的声音突然变低,低得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风,“她就是要你怀疑第7条。你越怀疑,就越想试试回应她。你一回她,你的恐惧就熟了。”
顾淮怔住。
“所以第7条是真的。”他低声说。
周德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塑料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递给顾淮。
“5号房不用喂药。”周德海说,“但你要进去,把灯打开。它讨厌光,所以灯一开,它就会躲进床底。你只要走进去,开灯,看一眼床头病历卡,出来。不要说话,不要碰任何东西。”
“床头病历卡?”
“上面写着它的名字。你需要知道名字,才能写病历。”
顾淮接过白色药片,放进胸口口袋。他深吸一口气,推开5号房的门。
门轴的响声在黑暗里无限放大,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顾淮跨进去。他左手拿手电,右手按上墙壁,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开关。
“啪。”
灯亮了。
5号房亮如白昼。墙面刷得雪白,单人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瓶塑料花,花瓣已经发黑。床底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顾淮没有低头去看床底。他走到床头,那里挂着一张塑料病历卡。卡上写着——
“5号床 姓名:李想 诊断:失眠症。备注:若听见呼噜声,请勿唤醒。”
顾淮皱眉。一个“失眠症”患者,听见呼噜声不要唤醒?
就在这时,灯突然灭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