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的一瞬间,顾淮没有动。
黑暗浓稠得像打翻的墨汁,从四面八方灌进眼眶。他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下,一下,像在给什么东西打节拍。
下一秒,床底传来呼噜声。
很轻,像是从极深的地方浮上来的。那声音时断时续,带着某种黏腻的共振,像有人喉咙里卡着一口永远咽不下去的痰,又像旧空调管道里漏出的风。
顾淮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若听见呼噜声,请勿唤醒。”
病历卡上的备注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他立刻屏住呼吸,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放慢了三倍。
周德海说过,这间房不能说话,不能碰任何东西。他刚才开灯,已经算“碰”了开关。现在灯灭了,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已经被那东西盯上了?
顾淮左手慢慢摸到腰间的手电筒。金属外壳冰凉,像握住一小截冰柱。他拇指轻轻一推,没敢直接打开。老式手电的开关会发出“咔嗒”一声,在死寂里会响得像惊雷。
他先用另一只手捂住手电头部,然后才一点点推动开关。
光从指缝间漏出来,很弱,但足够了。
顾淮缓缓移开手指,让手电光柱照向床底。
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闭着。眼皮薄得像一张纸,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在微微搏动。可即便如此,那东西的脸仍然朝着顾淮的方向。
它蜷缩在床底,姿势极其扭曲。两条腿反折在身后,像被人掰断了关节再随意插回去。双手抱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它的嘴半张着,呼噜声就是从那张嘴里发出来的,每一下都带着潮湿的气音。
顾淮喉咙一紧,手电光晃了一下。
就这一下,床底的呼噜声停了。
那双闭着的眼睛,眼皮下的眼珠子突然转动了一下,像在快速寻找光源。
顾淮立刻将手电关掉。
黑暗重新涌上来,比刚才更稠。
床底传来指甲刮擦水泥地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调整姿势,又像在嗅探。
顾淮闭了闭眼,心脏撞得胸腔发疼。他不敢呼吸,腿却已经开始发酸。他告诉自己:这个东西的规则是“不要唤醒它”。呼噜声停止,不代表它醒了,也可能只是进入了浅眠。如果他现在出声或者逃跑,产生的震动和气流,才是真正的唤醒。
他必须像一具尸体一样安静。
但人类怎么可能长时间不呼吸?
顾淮慢慢把手电塞回腰间,然后蹲了下来,动作极轻极轻,像在给一个熟睡的婴儿盖被子。他蹲下后,身体重心降低,地面传来的震动感更清晰了。
指甲刮擦声已经停了。
那东西正在从床底往外爬。
顾淮听见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很慢,慢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它在沿着床沿移动,方向偏了,没有正对顾淮,而是朝床头偏右一点的位置去。
顾淮心里一动。
它看不见,它是靠声音和震动来定位的。自己刚才蹲下时,衣服摩擦了一下,它捕捉到了那个位置。但它现在爬向的地方,是床头,因为刚才顾淮开灯时站在床头的方向。
它在根据几分钟前顾淮留下的“痕迹”追踪。
顾淮抓住这个机会,用左手撑着地面,极其缓慢地往门边挪动。他光着脚?不,他应该穿着护工鞋,但鞋底和地面接触一定会发出声音。他不能脱鞋,脱鞋的动作太大。他只能每挪一步,都用脚跟先落地,再慢慢压实,让鞋底和地面之间不产生多余的摩擦。
心脏跳得太快了,顾淮甚至能感觉到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跳动。他挪到门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右手慢慢往上摸,摸到了门把手。
他不敢拧。
门把手是金属的,如果拧动,一定会发出“咔”的一声。那声音在寂静中足够让那东西锁定他的位置。
顾淮额角全是汗,顺着下巴滴下去。他听见那东西停在了床头附近,喉咙里发出一种新的声音,像在梦里咀嚼着什么。接着,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顾淮心里一松,但还没等他喘气,那呼噜声突然变了调。
“呼……呼……顾……顾……”
伴随着阵阵粗重的喘息,那道模糊的声响断断续续飘了出来,反复念着顾淮的姓氏。
顾淮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凉了半截。
“顾……淮……顾淮……”
那道声音渐渐清晰,像是自幽深水底缓缓浮起。床底传来的动静裹挟着呼唤,每一次响起,都带来一股刺骨的寒意,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窥探他脑海之中的一切。
顾淮的手指紧紧扣住门把手,几乎就要拧动开门逃出去。
就在他打算铤而走险搏一把的瞬间,周德海交给他的那两片白色药片,猛地浮现在脑海。
周德海明明说过:“5号房不用喂药。”可依旧把药片交到了顾淮手上。
这句话处处透着不对劲。既然不需要给房内的东西喂药,那这药片的用途是什么?
一个念头骤然窜上心头——这药,根本不是给房里那东西准备的,而是留给顾淮自己。
顾淮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自己吃了药,可能会陷入睡眠,就不会发出声音,也不会被它锁定。或者,白色药片是“假死药”,能掩盖活人的气息。
但他现在只有两片,而且不知道副作用。
顾淮没有吃。他慢慢松开按在门把手上的手,转而摸向自己的胸口口袋。药片被包在一个小塑料瓶里,如果取出来,塑料摩擦的声音会暴露位置。
他犹豫了一秒。
那东西已经从床底完全爬出来了。顾淮听见它的身体像一条巨大的蜥蜴一样,四肢反折着在地上移动,皮肤与地面之间发出一种类似湿抹布拖地的声音。它正朝着门边爬来,速度很慢,但方向准确。
顾淮知道,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他猛地拧开门把手,同时身体往后一滚。
“咔——”
门开了。
顾淮整个人摔出病房,后背撞在走廊墙上。他顾不上疼,抬脚就把门踹了回去。
“砰!”
铁门重重合上。几乎是同一时间,门内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像有人用指甲刮黑板,又像婴儿被捂住嘴时发出的哭喊。接着,有什么东西猛地撞在门板上,一下,两下,三下。整扇门都在震动,门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像汗一样。
顾淮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手电从腰间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柱乱晃。
一只手从后面按住了他的肩膀。
顾淮猛地回头,拳头攥紧。
是周德海。
周德海蹲在他旁边,一张老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像半融化的蜡烛。他按住顾淮肩膀的手很冷,冷得隔着衣服都能渗进骨头。
“别出声。”周德海用气声说。
顾淮咬住牙,没说话。那扇门又震了几下,慢慢安静下来。
周德海松开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看了眼5号房紧闭的门,又低头看顾淮,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活着出来了。”周德海说,“还把它惹毛了。”
顾淮喘着粗气,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你说的,它讨厌光,开灯就躲床底。可灯灭了。”
周德海摇了摇头:“灯会灭,是因为它饿了。它饿了,就会关灯,关灯后,你越安静,它越找不到你。但你不该蹲在门边太久,它会闻着你的味过来。”
顾淮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它念了我的名字。”
周德海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来,把地上的手电筒捡起来,塞回给顾淮。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关节里灌了铅。
“它不该知道你的名字。”周德海说,“除非有人把你的名字喂给它了。”
顾淮握紧手电,指节发白。
系统提示音在这时响起,声音里带了一丝电流杂音:
“5号房诡异‘失眠者’暂未收容。因正面接触并成功逃脱,收容进度:12%。获得信息:失眠者会在黑暗中通过声音、震动、气息定位目标。弱点:尚未确认。”
“假规则判断进度:已确认1条。当前生存率:27%。”
顾淮靠墙坐着,仰头看向走廊天花板上忽明忽暗的灯管,脑子里嗡嗡作响。
有人把他的名字喂给了5号房的东西。
“是沈白吗?”他低声问。
周德海没有回答。
走廊尽头,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赤脚踩在湿滑的地面上,一下,一下,像钟摆。
顾淮转头看去。
走廊尽头的黑暗里,一双苍白的脚慢慢走进光与暗的交界处。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下摆轻轻晃着,脚踝细得惊人,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沈白站在那里,歪头看着他。
她笑了一下,声音轻软,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顾医生,你身上有别的味道了。”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沾着一缕黑色的液体,那是刚才从5号房门缝里渗出来的。
“我说过,你只能诊断我一个人。”
顾淮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周德海已经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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