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走过来的速度很慢，像在享受顾淮脸上每一秒的表情变化。
她的赤脚踩在湿滑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仿佛不是走过来的，而是贴着地面飘过来的。那条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下摆轻轻摇晃，露出细得有些病态的脚踝。
顾淮的后背还贴在墙上，手电握在掌心，光柱斜斜地打在地面上，照出沈白逐渐逼近的影子。
那影子不对。
顾淮发现，地上的影子比沈白本人长得多，像被人从脚底往外扯了一把，扭曲着延伸到顾淮的鞋尖前，停住了。
“顾医生。”沈白在他两步外站定，歪头，声音轻得像是用气声在说话，“你在抖。”
顾淮确实在抖。他的左手还攥着铁文件夹，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压不住。
但他还是没说话。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提醒自己：第7条是真是假，还没定论。如果第7条是真的，那么他此刻“不说话、不对视”，就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沈白也不急。她蹲了下来，姿势像一只找到了猎物的猫。这个动作让顾淮不得不把视线往下移了一点，正好对上她的脸。
“你不敢看我。”沈白笑了，“是因为第7条吗？”
顾淮仍然不开口。他把视线错开，盯住沈白右肩后方的墙壁。
沈白慢慢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在顾淮胸口的地方点了点，没有碰到衣服，隔着一寸的距离。
“可是，你已经回应过我了。”她说，“就在刚才，值班室门口，你问我是谁。你看了我。”
她的手指像一把悬在心口的刀，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顾医生，规则这种玩意儿，违不违反，不是你想的那样。”
顾淮喉咙发干，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同时在心里疯狂呼叫系统。
“系统，第7条是假的，对不对？我已经回应过她，没出事。”
系统迟了半秒才回应，声音依旧冰冷：“请注意：规则触发效果可能存在延迟。”
顾淮心一沉。
“你是说，我已经触发规则了？”
“无法确认。第7条规则效果与目标状态有关。根据当前数据分析，7号床病人的行为模式与规则触发对象特征高度吻合。”
顾淮差点骂出来。这说了等于没说。他闭了闭眼，把所有情绪压下去，开始用医生的思维拆解眼前的情况。
假设第7条是真的，他已经违反了。但为什么没死？
两种可能：第一，规则触发延迟，惩罚还没来。第二，她故意控制着，不让规则触发。
顾淮倾向于第二种。
因为沈白从出现开始，就一直在“玩弄”他，不是在“处决”他。这更像是一个高明的猎手，不愿意一口咬死猎物，而是想慢慢折磨。
“你怕我。”沈白把手指按了下去，正正按在顾淮胸口，像在感受他的心跳，“但你的恐惧和那些护工不一样。你的恐惧不腥，很干净。”
顾淮终于忍不住了，哑着嗓子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过了，你只能诊断我一个人。”
沈白的手指一寸寸往上移，从胸口到领口，再到他的下巴。她的指尖冷得不像活人，像刚从冰水里泡过。
“你身上沾了5号房的气味。”她轻轻擦掉顾淮下巴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滴黑色液体，眼神暗了下来，“我很不喜欢。”
顾淮猛地打了个寒战。不是因为冷。
因为他看见沈白那只沾了黑色液体的手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像被水浸湿的纸，随时会化开。
“别碰那东西！”顾淮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拉开。
他的手掌和沈白的手腕相触，冰凉、柔滑，像握住了一截被雾打湿的瓷器。
沈白愣了一下。
顾淮也愣住了。
系统提示音在这一瞬间炸开，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警告！检测到宿主与S级诡异发生直接肢体接触！”
“规则7效果已激活！”
“精神值正在下降：88……82……76……”
顾淮脑子里像是被抽空了一秒，眼前发黑。耳鸣声从头顶浇下来，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猛地拉响防空警报。
沈白没有甩开他的手，反而轻轻翻过手腕，反握住他的手指。她的掌心同样冰凉，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柔软。
“你完了。”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没有太多恶意，反而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
顾淮想抽手，但浑身使不上劲，四肢像灌了铅。他看见沈白慢慢站起来，俯视着他。走廊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让她的脸陷在阴影里，只有那对极黑的瞳孔亮得吓人。
“顾淮。”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全名，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碰到我的那一刻，我就不能回头了。”
顾淮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看见沈白张开嘴，说了几个字，但声音像被水淹没了，他听不见。
他只看见她的口型，好像是三个字。
“你输了。”
然后一切都黑了。
顾淮是被一阵规律的电流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躺在值班室的小床上。头顶还是那盏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墙上的十张守则还在，但最底下的红字变了。
原来写的是：“别信任何一条规则，也别全信你自己。”
现在那行红字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字，字迹很细，像用指甲刮出来的：
“第7条，已确认。”
顾淮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
他抬手看自己的左手腕。五道指印还在，是之前被无脸人抓的。他再低头看胸口，护工服上什么痕迹也没有。
但手心里，还残留着沈白手腕的触感。
系统冰冷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宿主昏迷期间，系统已自动锁定第7条规则。经确认，该规则为真。因宿主已触发，精神值下降30%。当前精神值：70%。”
“根据第一条危机应对条款，宿主需在24小时内对第7条规则进行‘隔离诊断’，否则将出现不可逆精神污染。”
“隔离诊断目标：7号床病人，沈白。”
“诊断方式：未知。”
“警告：诊断失败，后果严重。”
顾淮慢慢抬起头，看向墙上那十张守则。
第7条：“如果7号床病人对你说话，不要回应，不要与她对视。”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发苦。
周德海说得对。沈白就是要他怀疑第7条。但他还是踩进去了。
她从一开始就在等，等他握住她的手。
而现在，系统又给了他一个更恶心的任务：去“隔离诊断”一个已经和他建立了肢体接触的S级诡异。
“隔离诊断。”顾淮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后槽牙咬得发酸。
窗外，天还是黑的。挂钟指向凌晨1点47分。
距离下一次查房，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顾淮缓缓转过头，看向值班室虚掩的门。
门缝外，一双苍白的脚正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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