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点47分。
顾淮看着门缝外那双苍白的脚,慢慢把盖在身上的薄毯掀开。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其实已经没必要了。她就站在那儿,不急不躁,像笃定他一定会出去。
“系统。”顾淮在心里开口,“隔离诊断,到底该怎么操作?”
电子音隔了两秒才回应,比平时更冷:“隔离诊断:在目标不发动攻击的前提下,获取其‘病症核心信息’。宿主需在诊断过程中,避免进一步触发第7条规则。”
顾淮皱眉:“第7条说不能回应她,不能和她对视。我不回应、不对视,怎么获取信息?”
“宿主可通过非直接回应方式获取信息。注意:第7条规则的关键词为‘回应’与‘对视’。若目标主动提供信息,宿主单方面接收,不构成回应。”
顾淮略一思索,明白了。他不能和她说话,不能看她,但可以听。如果沈白愿意自说自话,他就能从她的话里提取出病症信息。
这就像医生不能问诊,只能靠病人主动陈述病情。
顾淮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他抓起床头的铁文件夹,塞进裤腰后侧。手电没拿,周德海那把手电在昨晚滚落时磕裂了灯罩,他干脆留在床头。
他走到门口,没有急着开门,先侧身贴墙站着,用余光观察门缝。
门缝外,那双苍白的脚动了一下。
“你醒啦。”沈白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点懒懒的鼻音,“我闻到你醒了。梦里有我吗?”
顾淮没出声。他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
沈白就站在门外,离门槛不到半米。她已经换了一条干净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头发湿漉漉地披着,像是刚洗过。走廊很冷,她露出的脚踝上凝着细小的水珠,也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顾淮垂下视线,只看她下巴以下的位置。这不算“对视”,他这样告诉自己。
“不看我。”沈白笑了一下,“顾医生,你在躲我。”
顾淮把铁文件夹从后腰抽出来,翻开空白页,用指甲在纸面上画了两笔。这是他给自己的暗示:他在工作,在诊断,不是被一个女人堵在门口。
沈白偏了偏头,似乎对他的动作有些好奇。
“你在写什么?我的病历吗?”她往前走了半步,顾淮立刻闻到一股凉丝丝的气息,像冬天雨后空气里飘来的铁锈味,混着一丝极淡的桂花香。
他没有退。
“你不是写过很多病历吗?”沈白没等他回答,自言自语般继续说,“以前你总在写。写我的,写他们的,写你自己的。你的字很丑,我每次都想笑。”
顾淮垂着眼,手指停在纸页上。他听见几个关键信息:“以前”“总在写”“我的,他们的,你自己的”。沈白认识一个爱写病历的“顾医生”。
“后来你死了。”沈白说这话时语气没什么波澜,像在说一个遥远的天气,“死之前,你把自己的名字从病历上划掉了。所以我找不到你。”
顾淮喉咙一紧,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文件夹。
“系统。”他在心里问,“这是病症信息吗?”
“正在解析……信息碎片已收集。当前诊断进度:7%。”
才百分之七。
顾淮需要更多信息,但他不能开口问。他只能等,等沈白自己说出来。
沈白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脚尖几乎碰到他的鞋。顾淮的下巴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很凉,像从冰箱深处渗出来的冷气。
“你为什么不看我?”她轻声问,“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顾淮没答。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她锁骨的位置,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淡红色印痕,像手术缝合后留下的疤痕。他之前没注意到。
沈白忽然不说话了。她安静下来,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困惑的表情。她抬起手,指尖停在顾淮下颌正前方,没有碰到。
“你手怎么这么烫?”她问。
顾淮抿着嘴,把呼吸压得又轻又浅。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变成“回应”。第7条的延迟效应他已经领教过了,不能再赌第二次。
沈白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说话,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冷了下去。
“你怕我。”她这次用了肯定句,“你不想和我说话。那为什么还要开门?”
顾淮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他不能直接“回应”沈白的话,但如果他把诊断内容念出来,算不算“回应”?
“系统。”他飞速问,“如果我自说自话,被她听见,算不算回应?”
“判断中……自发言语若不针对目标话语进行直接回复,且未与目标对视,暂不判定为回应。但存在模糊边界,宿主需自行承担风险。”
顾淮心一横。
他翻开铁文件夹,拿起一支黑色签字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三行字。写完后,他把纸页撕下来,递向沈白。
沈白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眼看他,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纸页上写着:
“7号床 沈白。
疑似症状:情感缺失、记忆错乱、对特定对象产生过度依恋。
建议:继续观察。”
“你这样和说话有什么区别?”沈白接过那张纸,指尖很轻地擦过顾淮的手指,冷得像一片薄冰。
顾淮立刻抽回手,心脏砰砰直跳。他这样做算不算“回应”?系统没有提示,说明暂时没事。
“系统提示:诊断进度更新至19%。请继续获取目标核心信息。”
顾淮松了一口气。可行。虽然方法很蠢,但有用。
沈白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一点一点撕成碎片,塞进嘴里,嚼了嚼,吞了下去。
顾淮眼皮一跳。
“不好吃。”沈白皱眉,又笑了一下,“你的字果然很丑。”
顾淮低下头,又撕下一张纸,写:“你以前是谁?”
这一次,他写完后没有马上递出去,而是夹在文件夹最上面,让沈白自己看。
沈白凑近看了一眼,脸上的笑突然消失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淮以为自己赌错了。
“以前啊……”沈白终于开口,声音变得很轻,像从极深极深的地下飘上来的,“以前,我是被你害死的人。”
顾淮猛地抬头,视线差一点就撞进她眼睛里。他硬生生偏开,盯住她耳边的发丝,心跳如擂鼓。
“你说过会救我。”沈白慢慢抬起手,指尖点在自己锁骨那道淡红色的疤上,“后来,你把手术刀插进了这里。”
顾淮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一条缝。
“系统。”他的声音在意识里发颤,“她在说什么?”
“诊断进度:31%。检测到关键信息:目标与宿主存在‘前世医疗事故’关联。该信息可能为目标病症核心来源。”
“继续获取信息,或选择结束本次诊断。”
顾淮没有结束。他的手指在纸上飞快写下一行字,几乎是本能反应:
“手术失败了吗?”
沈白看着那行字,笑了。
“不。”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手术很成功。我活下来了。但你死了。”
她往前一步,额头几乎抵在顾淮的锁骨上,呼吸凉得吓人。
“你死之后,我变成了这个样子。”
顾淮僵在原地,手里的纸页被捏成一团。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杂音:
“诊断进度:45%。警告:精神值继续下降中。当前精神值:64%。”
“目标情绪出现波动,请宿主注意安全距离。”
沈白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变得比刚才更黑,黑得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顾淮。”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混着笑意和某种极浓的悲伤,“你现在,是在重新诊断我吗?”
顾淮没有动。
她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按住他胸口,那里,心脏正隔着薄薄的皮肤疯狂跳动。
“那你可要诊断清楚。”沈白低声说,“我得的什么病,该怎么治,治不好会怎么样。”
“因为上一个你,没治好我。”
走廊深处,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从高处掉进了深井。
沈白眼里的黑色退了一点,她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神色变了。
“9号房醒了。”她说。
顾淮看见她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警惕”的情绪。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