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找到了废弃勘探通道的入口。
那是一条斜向下延伸的混凝土甬道，入口被坍塌的土石掩埋了一半，只留下一个不到一米高的窄缝。缝隙边缘的钢筋断口锈蚀得厉害，但有些部位的反光不正常，像是近期被什么东西反复蹭过，磨掉了表面的氧化层。
他侧身挤进去，背包的肩带卡在混凝土边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甬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走了大概二十步就开始有明显的向下坡度，每隔十米左右墙壁上嵌着一盏应急灯，大部分已经暗了，只剩两三盏发出微弱的橘黄色光，像快要咽气的萤火虫。
林远从背包侧兜摸出微型手电咬在嘴里，腾出双手检查四周墙壁。混凝土表面很平整，没有渗水痕迹，说明这条通道的防水层结构完整。地面覆盖着一层薄而均匀的灰，上面能看清楚的脚印只有他自己的。
但有些地方不对劲。
林远蹲下来，用手电贴着地面扫过去。灰层表面有一道道平行的细纹，间距非常均匀，像是某种机械装置拖行留下的。这种纹路在距离入口一百米左右的位置突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大面积的圆形压痕，直径大约一米，分布毫无规律。
他把这些痕迹逐一拍下来，心里默默推算：机械装置在某个节点被截停，然后有重物从垂直方向降落到这个位置。重量至少在两百公斤以上。
甬道走到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体是深灰色的合金材质，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中央嵌着一块巴掌大的触摸屏。屏幕是黑的，但林远把手指按上去的瞬间，它亮了一下，显示出一行红色小字：授权凭证已过期，请联系管理员。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从内袋掏出那半截K-07-OMEGA的金属牌，把背面贴近屏幕。没反应。他又试了试正面的蚀刻编号。屏幕闪了一下，那行红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加载动画，转了大约十秒，弹出一个对话框：
【临时通行权限——生物特征验证通过】
【剩余有效时间：00:01:47】
林远骂了一声。
一百零七秒。他猛地推开金属门冲进去，门后的空间让他短暂地愣了半秒。这是一个圆形的升降梯前室，直径六米左右，地面是白色环氧树脂漆，墙壁上嵌着三排指示灯，分别标注B1、B3、B6。其中B1亮着绿灯，B3闪烁黄灯，B6是红色常亮。
前室正中央只有一部升降梯，门缝边缘有一圈密封胶条，像某种气密结构。
林远冲到升降梯面板前，上面只有一个实体按钮，印着倒三角符号。他按下去的瞬间，升降梯门无声滑开。里面空间不大，最多容纳四个人并排站立，内壁全部是磨砂不锈钢，没有楼层选择按钮，没有紧急通话装置。
只有正对面墙上一块显示屏，上面跳动着倒数数字：98…97…96…
他踏进去，门在身后合拢。整个轿厢轻微震动了一下，开始向下运行。显示屏的数字从九十七开始快速递减，每降一层跳一下。二十秒后，数字定格在六。
轿厢停稳，门打开。
外面的空间和前室完全不同。走廊两侧是透明的钢化玻璃隔断，每间隔断后面是一间大约十平米的房间。房间里有操作台、显示器、各种林远叫不上名字的仪器，大部分覆盖着防尘布，少数裸露在外的设备面板上贴着封条，印着“样本存续中——禁止断电”的字样。
走廊的尽头有一道更厚的门，门侧嵌着和上层一模一样的触摸屏。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这次没用手碰——屏幕上直接显示着一行字：
“K-07系列个体编号ALPHA至DELTA已确认脱离管控。逸散物追踪程序启动中。当前状态：追踪失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如您看到此消息，说明B6层隔离屏障已失效。建议您立即沿安全通道撤离至B1层。重复，建议您立即撤离。”
林远站在原地，把那两行字读了三遍。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这张卡是他刚才冲进前室时，从升降梯门缝边缘的地上顺手摸起来的。当时只感觉到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弯腰一看，是张白色的ID卡，表面落了灰但没有任何弯折或磨损，显然是近期掉落的。卡面上印着一张证件照，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寸头，浓眉，左眉梢有一道很短的旧疤痕。
照片下方是姓名和编号：周彻，编号G17-SEC-094。
林远把卡贴近触摸屏。屏幕跳转，出现一个新界面：B6层权限开通中——欢迎回来，周彻先生。你有一条未读语音留言。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播放。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屏幕侧边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声音很稳，但尾音带了点呼吸过速的急促感：
“周工，我是老郑。三天前你让我盯的K-07-OMEGA体征数据恢复正常了，心率、血氧、脑电全在安全区间。但你猜怎么着？它的定位信号从B3层保育舱切到了地面信号塔，而且一直没停过。这玩意儿自己找到路出去了。我按流程上报了，上面还没回复。你回实验室之后给我打个电话，我总觉得这事儿——”
留言在这里掐断了。屏幕上显示“语音文件不完整”，后面跟着一行系统日志：【中断原因：外部电源切断】。
林远把语音重播了一遍，靠在走廊墙壁上快速整理信息。
第一，K-07系列至少有四头——ALPHA到DELTA，这和他手里那两块牌子的编号体系对上了。第二，OMEGA这头东西三天前还在地下的B3层，三天后就出现在地面林区，并且精准地给他送来了半截身份牌。第三，这个叫老郑的技术员上报了异常情况，然后电源被切了。第四，这张门禁卡的主人是周彻，编号094，从“回实验室”这个措辞来看，周彻当时并不在地下设施里。
他从B6层走廊的中段开始往前走，推开那些玻璃隔断的密封门，一间一间检查。前三间里只有仪器，第四间靠墙的操作台上放着一个透明整理盒，里面装着一沓纸质文件。他戴上手套把文件抽出来翻了翻，全是K-07系列的饲养记录。
记录显示ALPHA和OMEGA在出生后的体重、体长、血清指标几乎完全相同，编号分别是K-07-001和K-07-004。但翻到的时候，林远注意到了两条被红笔划掉的内容：
“K-07-004（OMEGA），第47日晨间巡检时发现保育舱内侧壁存在连续爪痕，深约1.2cm，分布高度对应站立姿态下前肢活动范围。”
“K-07-004（OMEGA），第53日行为评估：在模拟猎场训练中表现出主动规避攻击对象的倾向。评估结论：不适合作为武器化方向个体，建议转入观察组。”
那条红线划得很用力，纸张背面都凸起了棱。但在划线下面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补充：“它不攻击，是因为它在观察。建议重新评估。”
笔迹和老郑那条语音里的声音在语气上有某种相似之处。
林远把文件原样放回整理盒，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那道更厚的门上没有触摸屏，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机械转盘。转盘周围有六个卡槽，其中一个卡槽里插着一张白色的身份牌。他把那张牌抽出来，和自己捡到的那张并排放着。两张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那张牌上的照片是个女人，短发，圆脸，编号G17-SEC-023。
她卡在转盘卡槽里的姿势说明这不是正常插拔的结果——卡面朝外，边缘和卡槽的卡扣咬合位置偏移了半毫米，像是匆忙间随手塞进去的。
林远转了转那个机械转盘，手感很沉，但能转动。顺时针拧了三圈半，门后发出一连串气阀泄压的声响，门体向外弹开了一条缝。
缝里涌出一股冷气。非常冷，像冷冻库开门时的温度骤降，同时还混杂着一种更浓的消毒水味道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他往门缝里看了一眼。里面很暗，但手电的光柱扫过去的时候，照出了地面上的东西。
一排排玻璃罐。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像保温杯。大部分是空的，少数几个里面泡着灰白色的组织块，形状不规则。
房间最里面有一面墙，墙上嵌着一个巨大的显示屏。屏幕是亮的，显示着一张表格，表头写着“逸散物回收进度统计”，下面列着一串数字：已回收4/13，位置不明9/13。表格最底端有一行极小的字体备注：
“本设施在T-3日封存时共计存管活体样本13份。截至T+1087日，仍有9份样本处于逸散状态。建议封存区域外围的警戒范围至少扩展至半径五十公里，但实际执行中受限于人员编制及地面覆盖条件。”
林远数了数墙壁上的玻璃罐。十三个位置，四个是空的——和被回收的数字对上了。剩下的九个玻璃罐空的，但旁边的标签没有撕掉。他用手电照着一个个看那些标签上的名称：“K-07-ALPHA”“K-07-BETA”“K-07-GAMMA”“K-07-DELTA”“K-08-……”后面被什么东西腐蚀了，字迹模糊得无法辨认。
K-08。还有一个编号系列。
林远退了两步，后脑勺抵着走廊冰冷的不锈钢墙壁，闭上眼睛过了十几秒才睁开。
终端屏幕显示时间18:22，电池余量63%。地表温度应该在零下两度左右，他穿的衣服扛到凌晨问题不大，但如果没有热源和足够的食物，明早起来状态会掉一大截。
他看了一眼手心里那张属于周彻的门禁卡，又看了一眼从转盘卡槽里拔出来的那张属于短发女人的卡。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周彻那张卡片的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划痕，用手电侧着光看，能辨认出一个手写的字母，大概是用笔尖刻上去的——“Y”。
他翻开那个防水笔记本，把今天的全部发现逐条写下来。写到Y这个字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Y是周彻姓氏Zhou的最后一个字母，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笔记本的上一页还记着G-17号实验场铭牌上的那行字——“核心逸散物回收协议生效期间，非授权人员进入该区域将被视为自愿承担全部生理风险”。他把这行字和B6层显示屏上的“已回收4/13，位置不明9/13”并排写在了一起。
意思很清楚：九头东西跑出去了。四头被抓回来，其中至少两头K-07系列的ALPHA和OMEGA逃脱过，但ALPHA又被某种原因放归了地面。而OMEGA主动把半截身份牌送到了林远面前。
他想到了那头两米高的灰黑色巨狼在他面前站定、歪头看着他、然后把金属牌搁在地上的那个画面。那个行为里有种难以忽略的主动性。它知道他在找什么。或者说，它想让他找到这里来。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某个松动的管道卡扣被气流吹动了一下。林远立刻关掉手电，屏住呼吸，往门缝方向侧挪了两步。那间摆满玻璃罐的冷冻房间里，绿色的应急灯在墙壁角落亮着微光，映出显示屏上一行从待机状态跳出来的新通知：
【逸散物追踪程序更新：B3层西侧通风管道——检测到生物信号，编号匹配——K-07-OMEGA，判定方向：上行。】
林远关上门，把机械转盘拧回原状，然后把他捡到的周彻那张卡和从卡槽拔出来的那张023号卡都收进了背包最内层的防水袋里。他转身沿走廊往回跑，冲进升降梯，按下面板上唯一的倒三角按钮。
轿厢上行的时候，他的手机终端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系统消息：
【离线地图更新完毕。新标记已添加：G-17主设施西侧出口——距当前位置约400m，地面覆层存在塌陷缝隙，可通过。建议：快速撤离。】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个新冒出来的绿色箭头标记，轻轻皱了一下眉。他的离线地图从来没有自动更新过功能。自从三年前进入这片区域进行第一次探路到现在，这台终端的地图全是他手动录入和标注的。
但现在它自己多了一个标记。
他没有关闭那个标记，也没有去质疑它的来源。他只是调出那个标记的具体坐标，和B6层显示屏上最后那行通知里提到的“B3层西侧通风管道上行方向”做了一下对比。
坐标吻合。
林远把终端收进内袋，和那两块身份牌放在一起。升降梯到达B1层前室的时候，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节奏：上去之后先找到那个西侧出口，然后出设施，找背风处过夜，天亮之前不回任何之前走过的路。
金属门滑开，他弯腰钻进来时那条半塌的混凝土甬道。外面的风比进来时大了不少，隔着几十米的塌陷堆就能听到尖锐的呼啸声。
他沿着通道返回，手脚并用地翻过那堆土石，重新回到地表。
月光很薄，被云层滤得发白。那片烧过的G-17号实验场的方向有点点荧光在动，很远，看不出是什么。林远没有久站，朝西侧那片更低矮的丘陵地带快步走去。
身后地下的深处，某个通风管道里，一对琥珀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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