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关掉直播后，在原地坐了整整五分钟。
左肩的撕裂伤已经用止血凝胶封住，但火辣辣的刺痛感还是随着脉搏一下一下往脑子里钻。他靠在那截断裂的树桩上，盯着昏睡的狼王胸腔缓慢起伏，呼吸逐渐平稳。
这头东西比他在资料里见过的任何记录都大。肩高至少两米二，体长算上尾巴接近四米，灰黑色的鬃毛从颈后一路延伸到脊背，像一条铁灰色的瀑布。它的肋骨在皮毛下若隐若现，每一根都粗得像成人手腕。
林远掏出那台生物信号探测器重新扫了一圈。屏幕上代表狼王的红点处于静止状态，周围五百米内没有第二个大型热源。暂时安全。
他从背包里摸出一瓶电解质水灌了半瓶，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镜头早已关闭，但他保持着习惯性的低噪动作——脚掌先着地，重心前移，每一步都踩在落叶层最厚的地方。这是他在野外摸爬滚打三年养成的肌肉记忆。
狼王后腿内侧那块圆形标记在近距离看更加清楚。林远蹲下去，用镊子尖端轻轻拨开那片皮毛。不是烙印。是一块嵌入皮下的金属片，边缘有四个极细的针脚缝合痕迹，像某种动物身份牌。
金属片上刻着一串编号：K-07-ALPHA。
林远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掏出防水笔记本把这串编号记下来，又用手机拍了几张特写。闪光灯亮起的瞬间，狼王的耳朵动了一下。他立刻关掉手机收进防辐射袋，后退三步。
“时间不多了。”他自言自语。
按照他对基因改造枪麻醉剂的了解，对这头四百公斤级别的变异个体，有效时长最多四十分钟。现在已经过去了大概十二分钟。
林远需要在这头东西醒来之前，弄清楚三件事。
第一，它从哪来。第二，它身上这玩意儿是谁装的。第三，这片被官方以“地质灾害”为由封锁三年的林区深处，到底还藏着什么。
他打开手腕上的多功能终端，调出离线地图。这块区域的卫星图有大量马赛克式的模糊处理，像是被人为涂抹过。唯一清晰的地标是西北方向一条蓝色虚线，标注着“废弃勘探通道”。
那条虚线距离他现在的位置不到两公里。
林远收起终端，看了一眼狼王。它的呼吸频率在加快，鼻孔周围的湿气凝结成细小的水珠。快要醒了。
他做了个决定。
把背包里三分之二的物资卸在原地——两瓶水，一包压缩饼干，备用急救包。然后从夹层里抽出一卷极细的金属丝，在狼王周围十米范围内的树木之间拉了一道三层的简易触发网。金属丝末端系着几枚小型***。
如果狼王比他预想中醒得更快，这些东西能替他争取至少十五秒。
十五秒，够他跑出二百米。
林远把剩下的物资重新扎紧，从树桩侧面摸出一条小径，朝西北方向猫腰前进。脚下的地势开始缓缓抬升，林木从密不透风的阔叶混交逐渐过渡为针阔混交，头顶的树冠不再那么遮天蔽日，灰色的天光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亮斑。
走了大概一公里，空气中出现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林远停下脚步，伏低身体，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五秒。没有震动。他起身继续往前，绕过一片山体滑坡形成的碎石坡，焦糊味骤然浓烈起来。
眼前的景象让他后脊发凉。
那是一整片被烧过的空地。直径大约五十米，地面呈现均匀的焦黑色，草木全部碳化，连石头表面都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灼烧残留物。这片圆形区域的边缘整齐得不正常——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圆形罩子扣过，然后瞬间加热到了上千度。
在圆形区域的中心，立着一根金属柱。
林远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焦黑的碎屑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金属柱大约一米五高，成年人小腿粗细，表面覆着一层暗灰色的氧化层。靠近柱脚的位置有一块铭牌。
铭牌上的字体是标准化的钢印，内容很简单。他在笔记本上抄了下来：
【G-17号实验场】
【最后一次清洁：T-3】
【状态：已封存】
下面还有一行极细的激光蚀刻字，得凑到十五公分以内才能看清。林远眯着眼辨认了半天，逐字念出来：
“核心逸散物回收协议生效期间，非授权人员进入该区域将被视为自愿承担全部生理风险。”
他站直了身体。
这段话里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让他从脚底板往上蹿起一股寒意。“逸散物”这个词在生物学研究领域的语境里，通常指代某种不可控的活体样本。而“生理风险”这种措辞，绝对不会出现在民用设施的安全警示中。
林远盯着铭牌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缓缓转过身。
他来时的路还在。但那片烧过的圆形区域边缘，三个方向上，出现了新的脚印。很新鲜。爪尖的痕迹比狼王的浅一些，但数量是它的三倍。
林远没有犹豫，拔腿就跑。
他沿着来路狂奔，脚下的碎石和焦屑飞溅起来打在小腿上，刺痛的反馈反而让他头脑更加清醒。身后的焦土边缘传来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像什么东西在贴着地面快速移动。
他不敢回头，但能从声音判断距离。那些东西和他之间大概隔了四十米，速度和他持平，但耐力不好说。林远冲进针阔混交林带，利用树木的遮挡开始频繁变向。右切，左闪，低身钻过一处横倒的树干，身后的沙沙声果然出现了半秒的滞后。
他在赌。赌那些东西没有狼王那种级别的空间追踪能力。
三分钟后，沙沙声消失了。
林远靠在一棵橡树背面剧烈喘息，汗珠顺着下颌滴落在领口。他半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把呼吸压到最低频率，竖起耳朵听了整整两分钟。
没有追过来。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掏出终端看了一眼离线地图。废弃勘探通道的蓝色虚线距离他只剩不到八百米。他在地图上标记了刚才那片焦土的位置，标注为“G-17”，然后又补了一行小字：“小型集群目标，数量未知，移动速度快，疑似回避复杂地形。”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狼王。
麻醉剂的时效现在应该已经过了。他预设的触发网和***，不知道能不能拦住那头东西。但如果狼王醒后循着他的气味追过来——
林远抬起头，望向营地方向的密林。
茂密的枝叶之间，有一片区域正在微微晃动，像有什么重物在穿行。晃动的幅度从点到面，从慢到快。
他看到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隔着至少三百米，但那两道竖直的瞳孔像两盏探照灯，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锁定了他所在的位置。狼王站住了。它没有扑过来，只是安静地站在那片树影里，脑袋微微歪了一下。
然后它低下头，从嘴里吐出什么东西，轻轻搁在地上，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林远在树下又等了五分钟，确认那头东西彻底离开了，才撑着树干站起来，一步步朝那个方向挪过去。
狼王放下的是半截金属牌。
和它后腿内侧那块一模一样。上面刻着一行编号：K-07-OMEGA。
林远把那半截金属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手刻的，笔画歪歪扭扭，像是什么人用刀尖在金属表面刮出来的：
“它还活着。别告诉上面。”
林远攥紧那半截金属牌，指节发白。
远处山脉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逐渐模糊，风从西北方向吹来，裹着那股熟悉的焦糊味，以及一丝更淡、更难辨别的气味。像是某种消毒水，又像是冷藏库门打开那一瞬间涌出的冷空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终端屏幕。
离线地图上，废弃勘探通道的蓝色虚线尽头，标着一个黑点。点旁边的注释栏是空的，但放大到最大倍率后，能看到黑点周围有一圈极细的同心圆纹路，类似雷达扫描轨迹。
林远把金属牌收进胸前内袋，拉好拉链。
“行。”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林地低声说，“那就看看你到底藏着什么。”
说完他打开终端录像功能，对着镜头整了整领口，把那道从额头一直拉到颧骨的血痕亮了亮，然后露出一个带着点疲惫的笑容。
“老铁们。下次直播之前，我得先活到明天。”
他把录像关了。
林地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他自己的心跳。
终端显示时间：17:48。距离日落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夜间的林区温度会降到零度以下，而他留在原地的物资已经送出去了三分之二。
林远搓了搓手指，把那半截金属牌从内袋里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它还活着”四个字在手刻的笔迹里带着某种急迫的力度，最后“别告诉上面”那个“面”字尾部拉出一道很深的划痕，像刻字的人当时手在抖。
他把牌子翻过去，对着透过叶隙的最后一缕天光，仔细看编号下面有没有别的隐藏信息。
什么都没有。
但林远注意到一件事：OMEGA的最后一个字母“A”右上方，有一个极小的凹点。不是磨损形成的，而是刻意錾上去的，位置和K-07-ALPHA那块牌子上的“A”完全一致。
这两头狼，来自同一个批次。
林远收起牌子，从地上抓起一把腐殖土搓了搓手掌，用来掩盖自己残留的气味。然后辨别了一下方向，朝废弃勘探通道入口的位置稳步前进。
日落前的最后四十分钟，他要找个能过夜的地方。
而那根G-17号实验场的金属柱上“核心逸散物回收协议”这句话，始终在他脑子里转。逸散物。回收。这两个词加在一起，能推论出来的最直接的指向只有一种：有什么本应被关在里面的东西，出来了。
林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浓重的树影。
琥珀色的眼睛已经不在了。
但他知道，那头叫K-07-ALPHA的狼王，还有那半截牌子上对应的K-07-OMEGA，一定还在这片林子的某个角落。一个被编号为ALPHA，一个被编号为OMEGA——开头和结尾。
中间那些呢？
他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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