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那道低语只响了一次,再没来过。
林渡把芯片贴着心口捂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队伍动了。
十七个人,死了十一个,剩六个。
没人提这个数字。
老疤走在最前头,撬棍一下一下敲着墙,当当地响,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墙皮里敲出来。
林渡走在末尾,手插在袖子里,指甲蹭过掌心。
新长出来的灰青色指甲,比昨天又硬了一点。
“咳,咳,咳——”
老人又咳起来,弓着腰,把整张脸埋进袖子里,咳得肩膀一抖一抖。
老疤头也不回骂了一句:“老周头,再咳把兽招来,头一个扔你喂嘴。”
老人把咳声压回喉咙里,压成一阵阵干呕,脸涨得通红。
林渡多看了他一眼。
老周头。
这队伍里没人叫他名字,他自己好像也无所谓。
通道在半个钟头后收窄成一条狭道。
两侧塌了一半的楼体挤在一起,钢筋缠着锈铁皮,像两排烂牙咬出的一条缝。
风从深处倒灌出来,卷着一股腥味。
林渡的脚步慢下来。
腥味不对。
太浓了,像有人贴着他脸泼了一层腥味很重的腐烂臭水。
他闭上眼,把感官放出去。
掌心里那颗病毒猛地一缩,缩成一根绷紧的弦。
它在发抖。
“不对。”林渡开口,“跑!”
老疤回头瞪他:“你又——”
地面震了。
狭道两端同时涌出灰黑色的潮水。
那些东西比昨天那批大出整整一圈,皮肉膨胀得撑裂了毛皮,眼球充血发亮,闷头往前涌,连叫都不叫一声,像一整堵会喘气的墙。
队伍人群立马炸了,四散奔逃。
“老疤你个***!”
瘦高个被老疤抡起来,往兽群最密的地方一搡,只来得及骂出这一句,就被潮水卷进去。
老疤转身往侧面的塌墙上爬,墙皮哗啦哗啦地掉,他手脚并用,眼看就要够着墙头。
墙后猛地拱出一只,一口咬住他的小腿,把他整个人从墙上拽下来。
老疤发出的声音,其实跟那些耗材没什么两样。
林渡没时间去看。
他在兽群涌进来的同一瞬间,已经把自己贴进了墙根一条塌缝里。
缝很窄,肋骨卡着砖,他硬挤进去,把呼吸压成一丝,把掌心里那颗病毒的搏动压到最弱。
这是他在夜里摸出来的门道。
那些东西靠气息认活物,把病毒的气息压下去,把自己活成一块死肉,它们就从他面前碾过去。
一只巨兽从他面前跑过,爪子在离他脸半尺的砖上刨出几道深痕。
林渡一动不动。
心跳慢得像停了。
狭道里的声音一点点弱下去,从震耳的撕咬,变成吞咽,再变成零星的低吼。
过了很久,兽群涌走了。
林渡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从缝里爬出来。
狭道像被犁过一遍。
撕碎的灰囚服缠在钢筋上,编号环散了一地。
一块干粮被踩进泥里,他蹲下来抠了半天,抠出半块还能吃的,塞进嘴里。
活下来的人不用挑,有的吃就不亏。
他弯腰从尸堆里拔出一根撬棍。
棍头弯了,握在手里还压手。
墙根下躺着老疤。
脸朝着天,眼睛睁着,下半截身子埋在塌下来的墙砖底下。
怎么死的,不用想,不是被墙砖砸死的,就是被兽群咬死的。
林渡蹲下去,把他腰间的水壶扯下来,别在自己腰带上。
转身走了,没多看。
塌墙后面凹进去一块,像个被掏出来的巢坑。
林渡踏进去半步,脚步停住了。
坑底蜷着一只东西。
它还有个人形,只是膨胀得完全走了样。
肩背的肌肉鼓出来,撑裂的皮肤翻卷着,露出底下发黑的筋。
半个肚子被撕开,内脏拖在碎砂上,还一抽一抽地搏。
它没死透。
浑浊的眼睛转过来,盯住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人也不像兽的呜咽。
前肢撑了两下,没撑起来,又栽回去。
林渡站在原地,看着它。
掌心里的病毒搏动起来,一下一下,像是在给他递话。
这头东西身体里的货,比他养的那颗肥得多。
他握紧撬棍。
前两次见这玩意儿,他都是被追的那个。
跑,躲,等它过去。
这回,它动不了。
林渡蹲下来,跟它平视。
它张大嘴想咬,獠牙断了一截,涎水混着血沫淌下来。
“动不了了吧。”他说。
他伸出手,按上它颈下那团搏动的瘤体。
滚烫的东西顺着伤口倒灌进来,比上一次猛得多,急得多。
他体内那颗病毒猛地醒了,两股低语在他血管里撞在一起。
新的又凶又横,横冲直撞地抢地方;旧的缩成一团,死死盘着,不肯让位。
林渡疼得眼前发黑,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渗出来。
他咬着牙没松手。
两股声音在他骨头里咬了不知多久,新的占了上风,旧的退让半步,两条拧成一股,顺着血管淌遍全身。
那些乱糟糟的碎念头第一次变得齐整,他忽然听清了——不是一只兽在叫,是两只。
一只嘶哑,一只洪亮。
嘶哑的在让路,洪亮的在接管,像两把刀碰在一起,又慢慢合出同一个声调。
他意识到,病毒是活的。
会打架,会说话,会讨价还价。
【解析完成。本源病毒:腐化病毒(低阶·狂暴个体)。同属性,可叠加。】
【吸收完成。腐化病毒(低阶)双份已入库。爪力强化:一级升至二级。附加特性:腐蚀。】
【当前可吸收位:1/1。同属性病毒可继续叠加,更高阶病毒可开辟新位。】
林渡对着旁边一块锈铁抓了一把。
铁皮上留下四道深痕,边缘泛着黄绿色的沫子,嗤嗤地冒泡。
腐蚀。
他攥了攥拳,把那股新力量收进“骨头”里。
第二个,到手了。
绕回狭道的路上,他挨着翻地上的尸堆。
活着的人不一定有油水,死了的人身上总留着点什么。
半块干饼,一小壶水,一根还算牢的皮带。
翻到第三具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墙根压着一个人,半截身子埋在塌墙底下,只露出上半身。
是老周头。
他还没死透。
胸口微弱地起伏,喉咙里滚着气音,颧骨塌了一块,整张脸糊着灰和血。
听见动静,浑浊的眼睛动了动,看清是林渡,嗓子里挤出一个干哑的声音。
“......水。”
林渡顿了一下,把刚捡的水壶拧开,凑到他嘴边。
老周头呛了两口,水顺着嘴角的血沫往下淌。
剩下那口咽下去,他眼睛清亮了一瞬。
“你......没死。”
“嗯。”
“......他们都死了?”
“都死了。老疤也死了。”
老周头没有表情,半晌,扯了扯嘴角:“他精了一辈子......但到最后也只能跟咱们埋一个坑。”
林渡弯腰,把老周头往上扶了扶,让他靠着墙。
“这趟,到底是怎么回事?帕克送我们进来,就为了清路?”
老周头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眼睛却直直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很旧的往事。
“你当清道夫是清路的?”
“嗯。”
“是清账。”老周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不听话的账。闹事的,告状的,攒钱想跑的,全填进名单。不批血清,不给退路。”
他歇了口气,又说:“你名单上,备注写的什么?”
林渡没答。
老周头也不追问,自己接下去:“备注一栏不空白的,就没回来过。”
“你见过几趟?”
“两趟。每趟十七个人,就我一个爬回去了。”老周头扯了扯嘴角,牵动伤口,疼得吸了一口气,“名单上漏了我两年。这回......想起来了,补上了。”
狭道里安静下来。
风从深处卷过来,呜咽一样地响。
林渡攥着水壶,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你跟他们不一样。”老周头看着他,声音越来越低,“你能听见那些东西说话。老疤早就怀疑你了......现在他死了,就没人知道了。”
他喘了两口气,像把最后那点力气都攒起来。
“别回去。回去......”他闭了一下眼,“你就是下一张名单。”
“记着,我叫周老四。死在这条道上的耗材,没人会记住他们名字。我希望我死后记住的不再是冷冰冰的代号。”
他说完这句话,呼吸就断了。
林渡蹲在那儿,很久没动。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站起来,把压着老周头的墙砖重新垒好,垒得严严实实,然后把老人腰间那半块干饼扯下来,塞进怀里。
人死了,东西不能浪费。
芯片贴着心口,隔着衣料硌着皮。
他把手按上去,按住那个边角。
狭道两端的兽群,是同时涌进来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头赶羊,把这一整条道上的活物都轰走了,专给他留出一道口子。
这不是巧合。
通道深处,那道低语又一次从地下漫上来。
它不再喊“零七三,请回收”了。
这一次,它像是知道他刚断了最后一点念想,知道他没地方可去了,语速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出声。
“零......七......三。来。往深处来。”
林渡站在尸堆中间,攥着那枚芯片。
他没答话。
身后的路早就锁死了。
身前只有黑暗。
那低语等了一会儿,像是感觉到了他的沉默,满意地、缓慢地沉了下去。
像一头庞大、湿润的东西,在黑暗最深处翻了个身,给他让出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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