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从头顶豁口砸下来的。
林渡眯起眼,在走廊出口站了一下。
他记不清自己在黑暗里走了多久。
通道里没有时间,只有脚下踩实的碎砂,和每隔一段就换一种味道的霉气。
现在那些都甩在身后了。
脚下换了土。
发黑的,裂着缝的,踩上去发软。
废土。
他回头看了一眼。
曙光城的高墙立在灰蒙蒙的雾里,像一截从地底顶出来的铁。
墙顶的探照灯扫过一片浑光,够不到他站的地方。
他按了按胸口。
芯片隔着衣料硌着皮。
走廊深处,那道跟了一路的低语停在出口里面,没有追出来。
像一头庞大的东西趴在黑暗里,拿目光远送。
林渡不再回头,抬脚往前。
风从正面吹拂。
带着土腥味,带着草木汁味,也带着自由的味道,吹得他那件缝过的外套鼓起一大块。
通道里只有停滞的臭气,废土上却有清爽的凉风。
他走了一段,在废弃公路边停下来,背靠一截锈成空壳的大货车,蹲在背风处,一件一件数着全部家当。
半壶水,从老疤腰上扯下来的,还剩大半。
半块干饼,刚啃完了。
撬棍一根,弯了头,握在手里还压手。
他摸了摸袖口里那两根细铁丝,又按了按胸口。
芯片隔着衣料硌着皮,摸得出边角的凹痕。
兜里还有一张揉皱的配给卡,印着曙光城的章。
没用了,但他没扔。
都数完了,全身上下就这么些东西。
他就这么孑然一身,站在荒野上,憧憬着自由的日子。
公路尽头,一片残缺楼影边上飘着一缕烟,被风扯得歪歪斜斜。
烟底下证明有活物。
林渡刚把肩膀松下来,枪声就响了。
连着三发,中间的间隙短得像没有。
嚎叫跟着炸起来,隔着整片荒地都能听出兴奋味。
人的嚎叫。
有人被围了。
林渡蹲在车骸后头没动。
掌心里的病毒替他听着,那堆杂念里混着贪的、急的,像一群分肉的狼。
跟他没关系。
他刚从兽群里爬出来,干粮只剩这点,手上的血还没干透。
为一个不认识的人搭命进去,傻子才干。
枪声又闷响一发。
嚎叫声更近了。
林渡低骂一声,猫腰往烟柱的方向摸去。
他自己也说不清骂的是谁,总不能是自己吧。
趴在塌掉的路基边上,他扒开齐腰的荒草往下看。
坡底一截掀翻的运兵车歪在那里。
车壳侧面靠着一个女人,背一杆猎枪,腿上有血,手里攥着一根铁管。
她面前围着四个人,杂七杂八的皮甲,砍刀土枪都有。
当头一个满脸鬃毛的壮汉,肩上盘着一卷绳子,拿刀背拍着掌心玩。
“自己把枪扔过来,哥几个只取货,不杀人。”
女人不答话,铁管握得更紧。
“老大,她腿废了,卸了枪拖走就完事。”左边的人笑。
“你懂个屁,猎枪能卖好价钱。”壮汉头也不回骂了一句,又朝地上啐了一口,“不识抬举,废她另一条腿再拖回去。”
四个人散开,往两边包。
林渡把这些看进眼里。
一个正面压,两个左右绕,最后一个吊在后头,土枪枪口一直没离开过女人的胸口。
女人左边小腿全是血,撑不过三步,只能贴着车壳挪。
打不赢的。
该走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掌心里的病毒猛地一跳。
他脚下的地皮底下,有什么活的在蠕动,像被他刚才那点念头惊着了。
顺着这一跳,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压着气息摸过来这一路,那些东西都没察觉他,可他刚动了杀心,壮汉背上的病毒立时就感应到了。
那壮汉果然停了。
捡枪捡到一半,后颈的汗毛竖起来,猛地抬头,往他这片荒草里看。
林渡蹲着没动。
壮汉盯了两息,啐了一口,骂了声晦气,转回去。
林渡把呼吸放出来。
这能力比他想的还有用。
他直起身,撬棍换到右手。
灰青色的指甲刮过锈铁管,刮出四道白痕,边缘浮起黄绿色的沫子,嗤嗤冒烟。
四个人。
正面压的,左右绕的,后头压枪的。
女人还能挡一下,脚边那杆猎枪也够得着。
他握着撬棍,从坡顶压了下去。
风兜着后背,草伏倒一路。
壮汉正好转身。
撬棍贴着腰眼捅进去,锈铁头从肋下顶出来。
壮汉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都没来得及变。
林渡不看他,拔棍回身,一脚踹翻左边扑上来的人,蹲身补了一抓。
灰青色指甲抓破肩头皮肉,翻起四道口子,边缘泛着黄绿色的沫子。
那人惨叫一声,滚出去老远。
右边那个慢了半拍,被他一膝盖顶在膝盖窝,扑跪下去,跟着一棍砸在后脑。
四个躺下三个。
最后一杆土枪的枪口调转过来,对准林渡的胸口。
隔了不到十步。
林渡盯着枪口,掌心的病毒压成一根弦。
那人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抖。
“别、别过来——”
话没说完,一根铁管从他背后捅穿过来。
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猎枪旁边,又拄着铁管站起来了,一瘸一拐的,像根钉不稳的桩。
枪口歪了。
林渡一步上去,拧着那人手腕一掰,土枪落地。
战斗结束得比他想的快。
两个死的,两个嚎着往后爬。
林渡没追,弯腰捡起那杆土枪,掂了掂。
还有一发。
他回头看那个女人。
她靠着车壳喘,腿上的血把裤管浸透了,正用一种他看不太懂的目光打量他。
谢字没出口,她先开口:“你哪来的?”
“路过。”
“路过的,穿这一身?”她的目光落到他袖口。
锈了的编号环,零七三三个字磨得发白,“曙光城出来的,跑废土上装路过?”
林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身灰囚服,没接话。
“墙里出来的耗材,拆了四个掳掠者?”她冷笑一声,“你当我是瞎的。”
“你腿瘸成这样,还有工夫查我的底?”
“我腿瘸是让狗咬的,不是让墙里的阴的。”
荒野深处,一声嚎叫炸起来。
人的嚎叫。
此起彼伏,隔着荒草看不见人影,音浪正往这边压过来。
女人脸色一变,猎枪咔嗒上了膛,枪口在林渡脚前三寸的地面上一顿,又挪开,往车骸后头一指。
“河道。跟上。”
林渡没动:“你的腿,跑不过他们。”
“那也比站着等死强。”
她说完已经翻过车骸,一瘸一拐地往坡下滚。
林渡把撬棍上的血在草皮上蹭了蹭,追了上去。
坡顶那片被压弯的草正一点一点立起来。
风再吹过的时候,已经没有来过人的痕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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