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镇的墙是拿废车壳焊的。
锈铁板、公交车牌子、拆下来的铁门,一层压一层,焊得歪歪扭扭。
墙上开一道口子,两扇铁门白天支开,夜里合上。
林渡和红鸢在太阳偏西的时候到的。
镇口排着一条短队,进镇的人背着东西,抬箱子的、拖板车的,人人脸上挂着一层灰。
守门的是个驼背老头,怀里抱一把老步枪,挨个打量进镇的人。
轮到他们,老头抬起眼皮:“红鸢?还以为你死在灰沟里了。”
“死不了。”红鸢把猎枪往肩上一搭,“带个扛枪的回来。”
老头扫了林渡一眼:“哪来的?”
“西边。”林渡把脸偏在阴影里,“走岔了道。”
“西边可不太平。”
“所以走岔了。”
老头哼了一声,目光往下滑,落在他手腕上。
林渡把手揣进袖口,没让人看第二眼。
路过灰沟时他往手腕上糊了一把泥,把编号环磨出的那圈印子盖住了。
老头又看了他腰际一眼。
土枪别在外套底下,鼓起一小块。
他把外套拢了拢。
“老焊那有消炎针。”老头冲红鸢努努嘴,“你那腿再拖下去,就要废了。”
红鸢随口应一声,带着林渡进了门。
锈镇里面比外头瞧着大。
两排歪歪扭扭的棚子中间夹着一条土路,土路上挤满了人。
叫卖声、敲铁皮声、铁锅里滋啦的油响,混成一片热腾腾的动静。
左边棚子挂着风干的兽肉,右边摊上摆着子弹,整整齐齐码成几排,按口径分格。
有人蹲在地上,拿一管血清换一把子弹,数了三遍才肯松手。
“血清。”红鸢头也不回,“又涨了两成。上个月能换两把,这个月一把半。”
“涨这么快?”
“能治感染的只有这东西。越往北越贵,锈镇算便宜的。”
林渡看着那个换血清的人把药管攥死在手心,像攥着一条命。
红鸢压低声音:“锈镇规矩,货不问来路,买卖先来后到。还有你身上那味儿——”她瞥他一眼,“墙里那身衣服,趁早脱了。镇里眼杂,有人专认曙光城的东西。”
“脱了穿什么?”
“老焊那有。”
老焊的铺子在土路尽头。
门脸不大,一块铁皮焊在门头当招牌,上面连个名字都没有。
门口挂着一串旧零件,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林渡掀帘子进去,一股机油味扑脸。
铺子里堆满了东西。
墙上挂着一排皮甲护具,地上堆着拆开的枪件和废铁,角落里一只炉子还红着。
炉子后头坐着个秃顶老头,背对着门,正在拆***枪的弹匣。
听见动静也不回头:“要什么自己看,看中了报个价。”
“老焊,我。”红鸢说。
老焊转过头,看见她腿上的伤,又看见她身后的林渡,眼睛眯起来。
“稀客。”老焊把手枪往桌上一搁,“灰沟那边怎么样了,听说前阵子死了不少人。”
“死了几个掠夺者。”红鸢说,“先给我这兄弟找件能上身的。”
老焊的目光落回林渡身上,上下扫了一遍:“身板还行。墙里出来的?”
林渡没接话。
“别绷着。”老焊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我在这镇子上收废铁收了几十年,什么味道都闻过。你身上那股消毒水味,还没散干净。”
“他路上帮我扛的枪。”红鸢插了一句。
“扛枪的穿墙里衣服?”老焊嗤了一声,“算了,我不问。货不问来路,进屋就是客。”
他在墙上扒拉一通,抽出一件旧皮甲,朝林渡怀里一扔:“试试。”
皮甲不新,皮面磨得发亮,内衬缝得厚实,夹层里塞着一层压实的陶片。
林渡套上,大小正合身。
老焊绕着他看了一圈:“啧,跟比着做的似的。”
“什么价?”林渡问。
“不要价。”老焊说,“你腰上那根撬棍太沉,换给我。我给你根轻的,甩着不累手。”
林渡把撬棍抽出来。
弯了头的那根。
老焊接过去掂了掂,眼睛又眯了一下:“棍头弯成这德行,费了不少力气。”
林渡没接话。
换完装备,老焊转身去洗手,背对着他们,慢悠悠开口:“对了,你们进镇的时候,听没听说一桩事?”
“什么事?”红鸢的警惕上了脸。
“曙光城丢了个清道夫。”老焊说,“悬赏的纸前些天就贴到绿野来了。说要活的,赏格不低。画得不像,就一个侧脸,模模糊糊的。”
他擦干净手,终于认认真真地看了林渡一眼:“那个侧脸,跟你还有点像。”
铺子里的空气冷了一瞬。
林渡脸上没什么表情:“画像唬人的。”
“但愿。”老焊把撬棍收进柜台底下,“有人正往这边找。你们俩在镇上安稳待着,别惹事。”
他说完也不再盯,转身翻出一卷纱布和半管药膏,冲红鸢招招手:“腿伸过来。伤口边缘发白了,再不治真要废。”
红鸢蹲过去,老焊剪开染血的布条,皱着眉给她上药。
“这药记你账上。”红鸢说。
“记账不如记价。回头替我跑一趟灰沟。”
“你倒会打算盘。”
“不打算盘怎么活。”老焊把纱布一圈一圈缠紧,用力一勒,红鸢嘶了一声。
等药上完,天色已经暗透了。
老焊腾出铺子后院一间偏房给他们。
地方不大,一张窄床,一盆水,窗户外头钉着铁条。
红鸢不知从哪弄来一碗热汤和半张饼,往林渡手里一塞:“吃了。”
汤是骨头熬的,表面浮着一层油珠。
林渡接过来,没急着喝。
“没毒。”红鸢靠着墙坐下,把伤腿伸直,嘶了一口气,“锈镇不兴下毒那套。”
“谢了。”
“别谢。你白天在镇口那话编得还行,但锈镇嘴杂,专有盯外乡人的眼睛。”她顿了一下,“你身上带着的那东西,我不问是什么。藏好,别让人瞧见。”
林渡没答话,把那碗汤喝完了。
红鸢又看了他一会儿:“看不出你,没脾气的人心里比谁都硬。睡吧,明天再说。”
她走了。
门板在她身后关上,脚步声一远一近,远了。
林渡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那股低语又摸上来了。
隔着整片荒野,像一根线搭在他耳膜上,不响,不远,就那么搭着。
它没进镇。
但林渡知道它没走。
它认路,认得他要往哪儿走。
他翻了个身,把这事压到枕头底下。
指尖碰到皮甲的底衬,碰到一张纸。
他没点灯,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把纸抽出来。
纸边发毛,沾着一股油墨味。
上头画着一个人头的侧影,线条粗,画得不像,可那个角度,下颌,鼻梁,他凑到月光底下。
是他。
画像下头一行小字,潦草得像是赶工刻的:悬赏一名清道夫,活口优先。
林渡把纸翻过来。
背面盖着曙光城安全部的戳。
他拿着那张纸,靠着墙坐了很久。
纸上的侧脸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
远处铺子的铁皮棚里传来断续的人声,有人吆喝了一句“收旧枪”,隔着一道街,声音闷闷的。
林渡把纸叠成一条,塞回底衬,跟心口那块芯片挨着放。
他把这纸留着,觉得往后应该有用。
他闭上眼,一夜没睡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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