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是被脚步声惊醒的。
不知是谁光脚踩在铁皮地板上,哐当一声,声音隔着墙砸过来。
紧接着是老焊的骂声,闷在屋后头,听不清骂谁。
天还没亮透。
窗外黑成一团,可低语正从镇外蔓延进来,密密麻麻,隔两道墙都挡不住。
白天那些兽群是散落的,饥饿的,各找各的食物。
现在听到声音的这一片不一样,像有人拿棍子在背后赶,赶成一股兽群,正往锈镇的方向推。
林渡翻身坐起来,手摸向枕边的短刀。
门被拍响了。
“小子!起来!”老焊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喘,“镇口哨兵看见黑潮了,奔东墙来的!跟我上墙!”
林渡拉开门,老焊攥着一根火把,火苗被风吹得往一边歪。
“走。”林渡说。
老焊多看了他一眼:“你倒不慌。”
“慌有用吗?”
两人穿过半条街,上了东墙。
墙头已经挤满了人。
火把照得人影乱晃,有人往墙下架枪,有人把成捆的矛杆往垛口上递。
一个光膀子大汉正拿枪托砸墙垛,冲底下骂:“弹药呢?就这点?喂兽都不够!”
老焊把林渡往垛口边一推:“听听,哪个方向的兽群最多,往哪个方向拱。”
林渡闭上眼,把感知放出去。
掌心的病毒轻轻搏动,顺着他往外探的那股劲,把镇外的声音一层一层剥开。
先是最远的,风声,虫鸣,镇里孩子压抑着的哭声。
再往外,墙根底下那一片的骚动声。
灰黑的、浑噩的、挤成团的念头,像一锅烧滚的开水。
兽群最稠密的地方在东南角,田埂拐弯那个缺口。
“东墙南段。”林渡睁开眼,“田埂拐弯那儿,它们正往那儿收。”
光膀子大汉斜眼看他:“你谁啊?你听见了?你听见个屁......”
“听他的。”老焊打断,“这镇上能听兽动静的人,我拢共认识他一个。”
大汉还想说什么,墙下火把堆里炸起三声哨响。
急号。
东墙南段,兽群真奔那儿去了。
大汉瞪了林渡一眼,把枪往垛口一架,声音矮了半截:“南段,给我喂火!”
枪声响了,打退了两波冲击。
第三波撞上墙根,整段墙震了一下,垛口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枪声随后就开始稀疏了。
弹药不够。
墙头乱了,有人扔下枪往后跑,被大汉一脚踹回去:“跑?你往哪里跑?跑下去喂兽群啊!”
林渡蹲在垛口后面,手掌贴着墙皮,那股震动越来越近。
他猛地喊出声:“别打!等它们过那辆半挂!”
南段墙根外头趴着一辆烧塌的半挂车,车肚子正好卡在兽群进墙的路线上。
“拐过来再打!一锅端!”
没几个人理他。
枪声还在响,打得稀稀拉拉,兽群被火力逼散,又重新聚拢,越打越多。
“老子说等它拐弯!”林渡嗓子都劈了,“你们打早了!”
“听他的!”
红鸢的声音从墙梯口传来。
她腿上还缠着白布,拄着猎枪,一步一瘸地爬上墙垛,蹲到他身边。
“他耳朵比你们好使。谁不服,等打完再算账。”
墙头安静了一瞬。
大汉咬了咬牙,压枪,没扣。
兽群撞开铁皮,涌向半挂车,绕到车肚子那一面。
“打!”林渡喊。
火枪齐放。
黄绿色的浪头被掀回去,撞进车肚子,炸了锅。
这一回,兽群没再聚起来。
可墙根的阴影里,还有几头没跟着大流跑。
它们伏低身子,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墙垛底下挪,闷不出声。
林渡正要开口,红鸢先动了。
“左垛口,三头,伏着的。”她压低声音,猎枪已经端起来,“你听声音,我看影子,放它们近点再打。”
林渡顺着她的话把感知压过去,果然,那三头藏着杀性,一拱一拱地往墙根试探。
“再放三步。”他说。
三步走完。
“打。”
枪响,三头伏行的东西翻出墙根,不动了。
大汉从垛口边上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红鸢一眼,又看了林渡一眼,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根卷烟,丢给林渡:“会听动静,下次早点说。”
林渡接住烟,没点,别在耳朵上。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的时候,战场静了下来。
墙上的人瘫在垛口底下喘气,有人掏出烟袋,手抖得半天点不着火。
红鸢靠着墙垛坐下,把伤腿伸直,嘶地吸了口凉气。
林渡看她:“腿没好就上墙,你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你一个人站墙头上穷喊,我在底下听着,更TM找死。”
“我喊怎么了?”
“你那嗓子再扯两下,狼都能闻着味摸过来。”
她嘴上这么说,探手从背囊里摸出水袋,扔过来。
林渡接住,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红鸢没接:“留着。你嗓子成砂纸了。”
兽潮退了,底下的人下墙去收尸。
剥皮的剥皮,拆骨的拆骨,有人为了一根好兽牙吵起来。
林渡没跟人抢。
他绕到东墙南段外头,田埂拐弯的洼地里,卧着一具最大的。
比旁的兽大一整圈,半边脑袋被火枪打碎,胸腔还在微微地一伏一起。
没死透。
林渡蹲下去,用手按上它颈下的瘤体。
滚烫的汁液倒灌进伤口。
他体内的两颗病毒同时醒了,第三股声音挤进来,撞得他骨头发酸。
林渡咬着牙没出声。
等三条声音拧成一股,等那股酸劲从骨头里褪干净,他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对着旁边一棵枯树抓了一把。
四道深痕,边缘发黑,嗤嗤地冒泡。
比昨天深了半寸。
【吸收完成。腐化病毒(低阶·变异个体)已入库。】
【爪力强化:二级升至三级。附加特性:腐蚀(强化)。感知范围:扩展。】
【当前可吸收位:1/1。可继续叠加同属性病毒,或寻找更高阶病毒开辟新位。】
林渡攥了攥拳,把那股新力收进骨头里。
正要往回走,他脚下一顿。
风声过去后的安静里,那阵低语又冒了一下头。
这声音越听越不像是兽发出来的。
兽的低语是浑厚的、饥饿的、杂乱的,像一锅沸水。
这一下是清冷的,隔着整片荒野递过来,像谁拿刀背在他耳膜上敲了一记。
林渡站了很久,等那声音沉下去,才慢慢往回走。
墙根底下,老焊蹲在自家铺子门口,端着一碗热汤,看他过来,往旁边的铁凳一指:“坐。”
林渡坐下,接过热汤。
“发了笔小财?”老焊问。
“没财,就一具兽尸。”
“兽尸也是财。”老焊咧嘴笑,缺了颗门牙,“锈镇规矩,墙外的东西谁打死算谁的。他们剥皮,你掏瘤子,各取所需,不冲突。”
林渡喝汤,没接话。
老焊也不追问,背着手往铺子里走,走到门口停下。
“小子。”
“嗯?”
“那墙外的东西。”老焊没回头,声音平平的,“今晚吃了个饱,明天怕是要记着你这个味道了。”
林渡端着碗,没动。
等再抬头,老焊已经掀帘子进去了,只有门口那串旧零件被风带得叮叮当当地响。
白天补墙,拆掉的棚子重新搭好,集市照常开张。
有人认出林渡,往他手里塞了块烤兽肉:“吃!这是你墙上的功劳。”
红鸢蹲在摊子边上拆台:“他有什么功劳,就是嗓门大。”
那人笑道:“嗓门大也是本事。”
夜里,林渡正要靠在墙角阖眼,红鸢把猎枪往门口一横,堵住了门。
“今晚我守,你睡。”
林渡看她:“你腿——”
“我腿比你嗓门结实。”
林渡没再推,躺下,闭上眼。
黑暗里,低语又摸上来了。
这一次它没喊编号。
它把整个锈镇含进那句话里,像一头东西在磨牙,琢磨从哪儿下口。
林渡猛地睁眼,翻身起来,贴着窗缝往外看。
小镇东墙根的狗先叫了。
叫到半截,又咽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着荒野瞪了一眼。
那声音沉下去的时候,绿野尽头跟着暗了一线。
它比昨天,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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