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克在安全部三楼办公室里,等一封来不了的死讯。
墙上的挂钟走到下午四点。
烟灰缸里摁了四根烟头,第五根夹在手指间,烧出长长一截灰,他也没继续抽。
桌面上摊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清道夫批次十七的名单,边缘磨得起毛,零七三那栏盖着“灭口批次”的红戳。
另一份是锈镇方向递回来的线报,只有两行字,说的是悬赏纸贴出去后有人来揭过一角的动静。
帕克把烟摁灭,拿起内线电话:“叫铁鸦来。”
五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比门框矮半寸,身板厚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皮衣。
脸上一道旧疤从左眉梢拉到耳根,把半张脸的皮扯得微微发紧。
铁鸦在桌子前站定,没行礼,也没吭声。
帕克没计较这个,把那份名单朝他面前一推:“林渡,编号零七三。七天前清理的那批清道夫,就他没死。”
“你要我现在去补一刀?”铁鸦说。
“补一刀容易。”帕克说,“难的是他现在到底死没死,手里那东西掉没掉。我这边收到的消息是,他疑似在绿野一带出没。”
他顿了一下:“上头有人在过问这批次的事。”
铁鸦的目光落在那行红戳上:“灭口批次。上头问,你们就说人死干净了。”
“问题就在这。”帕克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人死干净了,那是了账。要是活着走出去,还带着账本。”
话没说完。
铁鸦听懂了:“你怕他手里那东西落出去。”
“我不怕死人出事。”帕克说,“我怕活人把他知道的东西讲给第二个人听。”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封死的铁盒,推过去:“芯片,我的人在他那批耗材的遗物里找到的备份记录,上面有耗材名单和实验数据。他手里那枚,是原件。”
铁鸦掂了掂铁盒:“你要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优先。把他带回来,我要问清楚那枚芯片他有没有看过、给过谁。”帕克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如果带不回来,那就连人带东西,一起烂在绿野上。”
铁鸦把铁盒揣进怀里:“这人长什么样?”
“编号环。零七三。手腕上磨出来的印子,混进泥里也得翻出来。”帕克说,“他要是改换门面,就看眼神,从曙光城跑出去的耗材,眼睛深处都藏着一丝胆怯。”
铁鸦走到门口,忽然顿住。
“大人......”他没回头,“你这底座上的耗材,真是一个比一个能跑。”
“能跑的就不叫耗材了。”帕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而跑得远的,得叫贼。”
门合上的时候,帕克重新拿起第五根烟。
火柴亮了一下,又灭了。
锈镇往东八十里,一片烧焦的林子里,铁鸦停了下来。
他蹲下,手指捻起一把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土里有股淡得几乎不存在的味道。
消毒水的气味早就散了,但被特制消毒水浸过的那件衣服,在泥里滚过、在火边烤过,会渗出一股不一样的气息,混在灰烬和腐叶底下,像一根埋在土里的旧铁钉。
铁鸦把土撒了,站起身:“往西南。脚印是新的。”
他身后跟着六个人,清一色的灰绿外套,腰上别着短刀和土枪。
没人说话,动作麻利地跟上他的步子。
一个背着长条布包的年轻人追上他,压低声音:“头儿,前头五十里有一个聚落,叫锈镇。那地方有墙有哨,硬闯动静会很大。”
“谁说要闯。”铁鸦说,“到了地方,你们在林子外头等我,我自己进去转转。”
“您一个人?”
“一个人好说话。”铁鸦把皮衣领子竖起来,“人家看见六条枪进镇,不如看见一个赶路的哑巴。先找个人问问路。”
午后的锈镇和往常一样热闹。
土路上人来人往,卖兽肉的、换子弹的、蹲墙根晒太阳的,各忙各的。
铁鸦换了一身灰扑扑的旧外套,脸上蹭了把泥,混在人群里,看起来跟任何一个赶路的拾荒者没有区别。
他在土路尽头的铁皮棚前停下来,看着门口那串叮当响的旧零件。
帘子掀开,老焊探出半个脑袋:“要什么?”
“找人。”铁鸦说,“前阵子,你们这里来了个外乡人,穿着曙光城的旧衣服。”
老焊眼皮都没抬:“曙光城的衣服?锈镇一年到头,外乡人多了去了,穿啥的都有。”
“据说那人还会听兽群的动静。”铁鸦继续说,“似乎还在前次兽潮来的时候帮了大忙。”
老焊眯起眼,上下打量他:“你是什么人?”
“家里人走丢了,出来找。”铁鸦用袖子擦了把脸,“大爷见过没?”
“没见过。”老焊把帘子一放,“你问问别家去。”
铁鸦没走。
他在棚子对面的墙根下蹲了下来,把破布包夹在两腿间,摸出一块干饼,慢慢嚼。
老焊在铺子里翻东西,从帘子底下看见那人没动,嘴里骂了一句,加快了手里的活计。
铁鸦等的是这个镇上的眼睛。
到了日头偏西,一个腰里别着酒壶的拾荒者从锈镇东门进来,沿着土路朝老焊的铺子走。
他前两天在东墙外面剥过兽尸,认得那个蹲在墙头上喊话的年轻人,也认得那个给他递水喝的红发女人。
他在铺子门口被人撞了一下。
“借过。”铁鸦说。
那拾荒者正要骂,脚踝忽然被一根绳绊住,整个人往前栽。
铁鸦一把捞住他,往怀里一带。
那只手像铁钳,把他往巷子里拖:“别喊。我就问你一句话。”
巷子深,背后是砌死的铁皮墙。
铁鸦的手搭在他喉咙上:“前两天上墙喊话那小子,住哪儿?”
拾荒者脸涨得通红,眼珠子乱转:“我......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铁鸦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听见了有人说,你那天在东墙外头剥兽皮,烤了块肉,递给一个穿皮甲的小子。”
拾荒者噎住了。
“我与你无冤无仇,没必要害你。”铁鸦松开手,“他那个人,我家里人要他回去,这是好事。
你告诉我他在哪住,我把他带走,之后这事跟你们镇子就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要是不说,我今晚再摸进来,就不是问你一个人了。”
那拾荒者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圈:“......那小子住在土路尽头老焊的铺子后院,偏房。有个红头发女人跟他一起。”
铁鸦拍了他肩一下:“谢了。”
他走出巷口时,手里的骨节没有松开得那么快。
那拾荒者缩在垃圾堆后面,看着他走远,半天没敢起来。
夜里,铁鸦带着人摸到锈镇东墙外。
他没有走门。
锈镇的墙是废车壳焊的,高两丈,缝隙里嵌满了锈铁皮,被夏天的雨腐蚀出一个个豁口。
铁鸦选了一段没人的地方,用手抠住锈铁皮的边角,蹿了上去。
狂化后的指骨能抓穿铁皮,像钉子一样扎进缝里,把他的身体稳稳挂在墙上。
他翻过墙头,落进阴影里时,落地声轻得像一片叶子砸在泥上。
他摸到土路尽头那间铁皮棚。
棚子后院有一排偏房,尽里头那间的窗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铁鸦停在院墙外,竖起耳朵。
屋子里有两道呼吸。
一道低沉,均匀,应该是睡着的人。
另一道浅细,像是没闭眼的人。
他站在院墙的阴影里,一根手指轻轻搭在铁皮墙上。
狂化的病毒血脉在他体内慢慢燃烧起来,烧得他眼底泛起一层暗红。
他把那股躁气压下去,只分出一点,去嗅院子里那件旧外套残留的气息。
消毒水。
焦灰。
还有一股薄且温的,被人长期捂在怀里焐出来的气味。
找到了。
铁鸦没有急着动。
他站在原地,像一根钉进土里的旧铁钉,呼吸压得跟墙皮一样没有起伏。
屋里那道浅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连着墙内的另一个气息也变了,像是从浅睡中醒来,警觉起来。
铁鸦动了。
他没有立刻冲进去,而是退后半步,重新隐进墙根的阴影里,把身上的气息压得更低,更低。
他还有一整夜的时间。
而那个从曙光城跑出来的耗材,还不知道他的脸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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