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鸢的呼吸先断了。
林渡几乎同时睁眼。
屋里没点灯，窗缝漏进一线月光，照见她的半张侧脸，绷得发白。
“墙根有人，不止一个。”她的声音压成一条线。
林渡把短刀摸到手里。
掌心那颗病毒跟着心跳一并收紧，不用她说，他也听见了。
院墙外一圈呼吸，压得几乎不存在，可在他感知里像埋进土的引线，一根接一根，连成一片。
七个。
“老焊那边呢？”
“没动静。”
门外的声音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不高不低，隔着板皮传进来：“屋里的人，出来。帕克大人要你活着回去，自己走出来的话，也省的我们动手了。”
林渡没动。
红鸢的手指按在猎枪扳机上，也没动。
门外那人等了一息，轻笑了一声。
没有等第二息，门板被从外头一脚踹开，整扇门带着铰链飞进来，砸在地上弹了两下。
铁鸦踏过门板进屋，月光在他背后勾出一道厚实的轮廓。
林渡的短刀从门后阴影里捅出去，刀尖直刺他肋下。
铁鸦不退不闪，手一探，直接攥住刀背。
狂化的铁鸦握力大的像一把铁钳，卡得刀身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像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嗯，是个会咬人的耗材。”
狂化的指爪跟着扫过来。
林渡在那一瞬间提前后仰，铁爪擦着他额角过去，抓在他身后的木床上，被褥底下那层床板被抓出四道透光的窟窿。
铁鸦的眉头动了一下。
“躲得挺快。”
红鸢的猎枪响了。
铁鸦偏头，铁砂擦着他颧骨带出一道血痕，他不躲不擦，还笑了一声。
林渡趁他转头的半拍，冲到后窗，灰青色指甲掐进窗框的铁条缝里。
腐蚀液从指缝渗下去，嗤嗤冒烟，两根铁条一拧就断。
他一把扯下，窗洞露出来。
“走。”
红鸢又放一枪，逼得铁鸦侧身回挡，随后撑着窗台翻了出去。
林渡跟在她身后落地，两人贴着院墙阴影往外跑。
“围了。”铁鸦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别放走一个。”
锈镇的巷子窄，堆满废车壳和塌墙。
林渡拽着红鸢在巷里钻，一边跑一边把感知铺出去。
追兵的分布在他脑子里展开，像一张收紧的网。
左边两个，右边三个，正门封死。
唯一的方向是巷子尽头的塌墙，翻过去就是镇外。
墙头刚探出去，暗处一杆土枪抬了起来。
林渡早听见了，扒着墙砖的手一紧，整个人带着红鸢往墙侧一扑，子弹凿进他方才探头的垛口，碎砖溅了一脸。
“狡猾的兔子”墙外有人笑了一声，“倒是挺会躲。”
林渡没应声，落地后拉着红鸢贴墙根疾走。
身后的脚步压过来，不急不慢，像赶羊一般。
他忽然停步，反手一抓。
墙角的阴影里刚探出半个脑袋，被他掐着衣领扯出来，灰青色的指甲抵在喉结上，腐蚀的沫子从指缝渗下去，那人僵住，手里的土枪脱了手。
“别喊。”林渡说。
那人不敢喊。
林渡把他往后一推搡，退了枪里的子弹，拉着红鸢继续跑。
这一下，身后的脚步顿住了片刻，他们追逼的节奏被撕开一道口子。
巷子尽头，铁鸦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地上的人，目光越过几道影子，落在林渡身上。
“东西呢？”他问。
林渡没答。
“帕克大人要你活着回去交账。芯片，是你在手里，还是已经给了谁？”
林渡握刀的手一紧。
芯片。
帕克要的是活口，也要芯片。
两样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他一个字没说，铁鸦看他的眼神，却慢慢变了，变得笃定。
“看来，东西还在你身上，那就好办了。”
他抬了抬手。
背后一个捕杀队员端枪，枪口压向林渡的腿。
铁鸦要活的，打的是腿。
红鸢看见了那根枪管抬起来。
她没喊，扑了出去。
猎枪从她手里滑落，整个人撞在林渡身上，把他带着往墙侧倒。
枪响了。
林渡耳朵里嗡的一声。
他只闻到一股血腥味，温热的，从怀里那个身体上漫出来，浸透了他半边袖子。
“红鸢！”
“她没回应。”
铁鸦的眉毛动了一下，又落回去，像处理一桩小事：“可惜了，能打的耗材现在也不多见了。”
林渡抱着红鸢退进墙角的阴影。
他没看铁鸦，目光落在她肩上，那里一片暗红正在往外漫延。
“林渡。”红鸢醒了，声音发哑，“走。”
“闭嘴。”
“往灰域。”她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灰域......他不敢进。”
铁鸦脸上的笑纹淡了一点。
灰域里的病毒浓度高成什么样，在废土上讨饭的人都知道。
狂化靠病毒驱动，进到那里头，血脉自己就会先烧起来，烧到失控。
林渡蹲下身，把红鸢往背上一带，朝镇外跑。
铁鸦追出三步，停住了。
他看着林渡跑向的方向，绿野尽头，灰域的边界正压在夜色里。
铁鸦没再往前。
枪声断续地响。
林渡背着红鸢在绿野上跑，子弹从他耳边擦过去，有时凿进脚边的土里，溅起一串砂土。
“放下我。”红鸢说。
“闭嘴。”
“林渡。”
她很少叫他名字。
“你带我跑不掉的。”她的声音低下去，血沫的腥气混着夜风灌进他耳朵里，“放我下来，你自己跑。我认得路，能活着到灰域。”
林渡说，“要走一起走。”
红鸢不说话了。
灰域边缘像一道看不见的闸。
林渡跑过那条线的时候，空气变了。
说不清哪里变了，只是一股腥甜的味道压下来，连风都不再是原来的风。
他听见自己脚下踩碎什么东西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黏腻。
他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铁鸦站在那条线外，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狂化的气息在他皮肤底下翻涌，一明一暗，他的脸绷得发紧。
他试了一下，要迈那条线，脚抬到半空，又收了回去。
他没敢再往前。
“他跑不远的。”铁鸦的声音被夜风送过来，“等他烂在里面，我们收尸。”
林渡没再看。
他背着红鸢走到一截焦黑的枯树旁，把她放下来，撕下自己的袖子，按在她肩上。
血已经浸透半边衣服，中弹的地方在肩后，弹孔周围的布料黑成一片。
红鸢半睁着眼，看他按伤口，嘶了一声。
“你TM轻点。”
“忍着。”
“你刚才怎么不这么凶。”她骂了一句，“背人跑的时候倒挺利索。”
林渡没接话，把布条缠紧。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纸。
空气安静下来。
然后，灰域深处那道低语响了起来。
林渡的手停了一下。
他感觉到那道低语，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命令，是召唤，是追猎者碾过来的脚步声。
这一次，它停顿了很久。
好像在等他开口。
好像一头庞大的、潮湿的、一直在黑暗里的东西，终于等到他主动靠近，慢慢翻了个身，用极缓慢的语调，进行确认。
“零七三，你来了。”
林渡按着红鸢的伤口，蹲在灰域边缘的夜里，没动。
那道低语也没再响。
它好像就说了那么一句，确认他已经到了，然后沉回黑暗里，等着。
林渡把芯片隔着衣料按了按。
账还没清，他得先活着。
灰域深处，那道庞大的身影重新沉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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