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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ving Light: We Never Awakened

Chapter 3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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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Carving Light: We Never Awaken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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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在五点四十七分到达第三区法医中心的后巷。天还没亮透,巷子里路灯坏了一半,剩下几盏在酸雾里发着浑浊的黄光。他把摩托停在垃圾压缩站旁边,熄了火。后巷墙根的排水管在漏水,滴在积水面上,声音单调而持续。

他等了十三分钟。每隔一分钟看一次解码针上的时间显示,像在确认自己的生物钟和电子设备没有脱节。

六点整,后巷的消防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液压杆发出轻微的嘶声。林见深侧身挤出来,身上还是那件黑色风衣,但里面换了深蓝色的手术服,领口露出一截白色松紧带。她没有说话,只是朝陆沉招了一下手,退回门内。

陆沉跟上去。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走廊里那些吸走脚步声的绿色环氧树脂地板、墙角的应急灯、混合着消毒水和冷却液的气味,一起涌过来,和他偏头痛发作时闻到的那种密封感一模一样。他停了一步,让那股熟悉的气味在鼻腔里多留了两秒。

徐朗在B-7冷藏室,林见深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局长的人在一小时后到,来做最终尸检归档。我们最多有四十五分钟。

陆沉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林见深在一扇金属门前停下,输入密码。键盘的蓝光映在她手指上。她说,因为你的档案里有一条备注。备注内容是:该对象在压力下倾向于主动暴露风险,而非回避。

门开了。冷气涌出来,在走廊的暖空气中凝成一条白色的雾带,沿着地面铺开。陆沉的靴子踩进去,鞋底的水汽在地面留下浅灰色的印痕,然后迅速被冷空气覆盖。

冷藏室不大,四壁都是不锈钢。房间中央有一张推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形,盖着白色塑料布。塑料布下面露出一只脚,脚踝上套着黄色的身份标签。标签上的名字和编号他都认得,两个多小时前他还在报告里写过徐朗两个字的结案意见。现在这两个字被冻在零下的空气里。

他走近,闻到一股气味。不是尸臭,是化学药剂残留的气息,像过期的胶片显影液。这种气味在他偏头痛发作时、在疤痕发热时感受到的那些画面里也出现过,但那里更甜,这里更涩。

林见深站在门口,手放在门边的开关上。她说,他的神经接口在死亡后七十二分钟仍在发送信号。不是脑波,是某种更低频的脉冲,直接通过脊髓神经传导。法医以为是设备故障,拔掉了接口芯片。接口芯片在证物室,但我拿到了这个。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一片半透明的薄膜,指甲盖大小,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她说,这是从他后颈的皮肤下面取出来的。不是意识桥的标准组件,也不是任何已注册的医疗设备。

陆沉接过密封袋,对着灯光看。薄膜在半透明的材质里呈现出彩虹色的反光,像肥皂泡的表面。隔着密封袋摸起来微微发烫,温度明显高于室温,像一个正在运行的微型设备。那种他闻到过多次的甜腻气息,从密封袋缝隙里渗出了一丝。

他说,你们管这叫什么。

林见深说,我们还没给它命名。但另外六起死亡案例的尸体上,同样的位置,后颈第三颈椎和第四颈椎之间,我都找到了同样的东西。大小相同,厚度相同。像某种批量生产的标签。

陆沉把密封袋握在手心,那一丝温热透过塑料膜渗进他的掌纹里。他说,六起。包括你弟弟。

林见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没有回答。

陆沉把密封袋放在推床旁边的金属托盘上,走到推床前,掀开塑料布。徐朗的脸比他在记忆层里看到的更年轻,也更苍白。嘴唇发紫,眼皮半睁着,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眼膜。陆沉的目光扫过他的脖子,后颈第三颈椎和第四颈椎之间,皮肤表面有一小块淡红色的压痕,是他自己抓过的痕迹。

他的右手握成拳,指关节发白,像死前攥住了什么东西。陆沉掰开那只手。掌心什么都没有,只有四道月牙形的掐痕,是自己用指甲掐出来的。指甲缝里嵌着一小片东西。他用解码针的尾端挑出来,凑近灯光。一片薄膜的碎屑,边缘的烧焦痕迹和他手上那片一模一样。

他把碎屑放进口袋里的密封袋,和那整片薄膜放在一起。

林见深在门口动了一下,像要阻止他接下来的动作,但最终没有出声。

陆沉从口袋里取出解码针,把针尖抵在徐朗的眉心。那里没有疤痕,皮肤光滑,但针尖刺入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异常的阻力,像戳进了一块冻硬的黄油,不是正常的生物组织反馈。他推进了大约两毫米,停下,闭上眼睛。

视野里没有出现记忆层的入口。通常,即使死者的大脑已停止电活动,神经接口的残留缓存里仍然保存着最后几分钟的表层记忆,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渍。但徐朗的意识层是一片彻底的空白。不是黑暗,是空白,像一张被格式化过的磁盘,连坏道都没有。

陆沉调整解码针的频率,从标准模式切换到深度扫描。针尖发出极轻微的震动,频率大约四十赫兹,刚好低于人类听觉下限。在这种频率下,解码针可以探测到神经胶质细胞之间的微弱电位差,那些被称为幽灵信号的东西。

他探测到了。不是记忆,是一组坐标。三维的,用某种陆沉从未见过的坐标系编码,但解码针的底层协议居然能够识别。坐标指向的位置在渊海城地下,深度大约三百米,位于第七区垃圾焚化厂的第三填埋区正下方。他记得这个地址,两小时前他在报告里敲下过同样的数字,用来描述原版徐朗的尸体位置。现在同一组坐标出现在复制体徐朗的意识层最底层。

陆沉睁开眼睛,拔出解码针。针尖上沾着一点淡黄色的液体,不是血,是脑脊液,但颜色不对,太浑浊了。他用无菌棉片擦了擦,棉片立刻被染成淡黄色。

他说,徐朗死前不是被删除了记忆。是被写入了一段覆盖程序。这段程序把他的意识层变成了一个容器,用来存放一组坐标。

林见深走过来,低头看着徐朗的脸。她说,坐标指向哪里。

陆沉把棉片扔进医疗垃圾桶。他听到金属桶盖合上的声音在冷藏室的冷空气里弹了一下。第七区垃圾焚化厂第三填埋区。和你查到的摆渡人服务器地址同一个位置。

林见深没有追问。她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张渊海城地下管网的旧版地图。地图上有许多手写的红色标记,像血管分支一样延伸到城市的各个角落。她用手指点了一下其中一个位置,指尖在地图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标注多了一拍,那个点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模糊但能辨认,林见远。

她说,过去三个月我追踪的六起死亡案例,所有死者在死亡前四十八小时内都去过同一个地方。

陆沉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那是第七区和第三区交界处一个废弃地铁站入口,代号D-17。

那里不是地铁站,林见深说。至少现在不是。三年前它被改造成了一个意识桥的中继站,用来分流第七区过载的数据流量。但三个月前,中继站被关闭了,官方理由是设备老化。我查过维护记录,设备状态良好。

陆沉看着地图。D-17中继站的位置,和徐朗神经接口里提取出的坐标,在垂直方向上完全重合。底层协议签名的地址族也指向同一区域。

他说,摆渡人不是一个人。

林见深抬起头。

摆渡人是一个入口。或者是一个程序。它通过二手记忆包感染用户,把用户的意识层改造成定位信标。当信标足够多的时候,它就能在回声境和现实世界之间建立一条稳定的通道。徐朗不是买家,他是材料。

林见深把地图折起来,动作很慢,折痕压了两次才压实。她说,你刚才用的解码针,是DSA的制式装备吗。

陆沉把针插回内袋。他说,改装过。

改装了什么。

频率调制器。可以读取标准协议之外的频段。三年前沈寂还在的时候,这种改装是合法的。他死后,DSA把所有非标准频段设备都列入了违禁清单。

林见深的目光在他的内袋位置停留了一秒。她说,你和沈寂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陆沉说。我只见过他一次。在我获得反向解码执照的仪式上,他作为特邀嘉宾出席,给我颁了证书。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他说了三个字:别回头。

林见深没有再问。她看了一眼冷藏室墙上的电子钟,说还有二十七分钟。局长的人随时可能到。你需要看那枚薄膜吗。

什么。

从徐朗后颈取出来的那枚薄膜。我把它带出来了。

她取出密封袋递给陆沉。陆沉接过来,对着灯光再次观察。这一次他注意到了薄膜边缘的烧焦痕迹不是随机的,是有规律的,像某种电路板的走线。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薄膜表面,一层极薄的涂层脱落下来,露出下面的金属基质。

金属基质上刻着一行字。字体极小,需要对着光才能辨认,不是印刷的,是刻上去的,笔画间有激光烧蚀的焦痕。

陆沉把薄膜举到眼前,逐字读出:批次零一。原型体。

他的左手无名指突然剧烈疼痛起来。那种疼痛不是来自皮肤表面,是从骨头深处传来的,像有人用钳子夹住了他的指骨,来回拧动。他下意识用右手按住左手,感到疤痕在跳动,和心跳的频率不同步,更快,更急促,节奏像某种密码。

林见深说,你怎么了。

陆沉没有回答。他盯着薄膜上的那行字,感到一阵强烈的既视感,比在徐朗记忆层里那次更猛烈。他见过这行字,不是在现实里,是在某个梦境的碎片中,在某个他以为是偏头痛副作用的幻觉里。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缝里透出蓝色的光,门上嵌着一块金属牌,上面刻着同样的字。但他记不清了,那些碎片像被剪断的胶片,只有单个画面没有前后帧。

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点。不是低血糖,不是疲劳,是某种更深层的信号干扰,像两台频率接近的电台在争夺同一个波段,互相压盖对方的信号。他听到一个声音,很低,很远,像从水下传来。

声音说,你回来了。

陆沉踉跄了一下,扶住推床的金属边缘。推床移动了几厘米,徐朗的尸体随着惯性晃了晃,半睁的眼皮完全打开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眼球。那双眼睛没有焦距,但陆沉觉得它们在看着自己。

林见深抓住他的手臂。她的手指很凉,力度很大,像钳子。她说,陆沉。陆沉。

陆沉眨了一下眼睛。黑点消失了,声音消失了,既视感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潮湿的沙滩。他深吸一口气,消毒水的气味冲进肺里,让他重新锚定在现实里。

他说,我没事。

林见深没有松手。她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直射他的瞳孔,像某种扫描。她说,你的瞳孔刚才放大了至少三毫米。这是典型的神经接口过载反应。你在没有外部设备的情况下产生了接入症状。

陆沉把手臂从她手里抽出来。他后退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让两人之间的空气恢复流通。他说,也许是昨晚没睡好。

也许是,林见深说。她的语气表明她不相信。她看了一眼电子钟,说还有十九分钟。薄膜你带走,我留下处理现场。

陆沉把密封袋放进口袋。他说,为什么帮我。

林见深走到推床边,把塑料布重新盖好,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个睡着的人掖被角。她说,因为我弟弟也是六起死亡案例之一。三个月前他在自己的公寓里脑波骤停,官方结论是神经反噬,非法记忆包卸载失败。但我在他的后颈找到了同样的薄膜。批次零零。预研体。

她转过身,面对陆沉。冷藏室的冷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像大理石,眼睛底下的阴影更深了一度。她说,我想知道是谁在生产这些批次。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需要这么多容器。我想知道,回声境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用七条人命来铺路。

陆沉看着她。她的手腕抵在推床边缘,袖口退了一截,那道旧疤的末端消失在风衣的阴影里。陆沉的视线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肩线几乎不可察觉地绷了一下,然后他移开了目光。他说,你查过回声境吗。

查过。所有公开资料都显示它是一个理论模型,从未被证实存在。DSA内部档案里有一条三年前的备忘录,提到过一次实验事故,事故代号深潜,负责人是沈寂,结果是全员意识湮灭,无人生还。备忘录的密级是黑色,比绝密还高一级。

陆沉说,沈寂没有死。

林见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呼吸停顿了半秒。她说,证据。

没有直接证据。但我的疤痕三年前开始发热,发热的节律不是随机的,像某种心跳。沈寂的深潜实验是三年前,时间完全重合。

林见深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冷藏室的循环风机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周期,呜的一声重新启动。她说,你现在的精神状态,不适合继续这个调查。

也许。陆沉从口袋里取出那枚薄膜,在指尖转了一圈,薄膜边缘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说,D-17中继站。今晚十二点。如果你敢来。

他把薄膜放回口袋,走向门口。路过林见深身边时,他没有停步。

林见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说,你不用问了。你问过一遍了。

陆沉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进走廊,冷气被关在门后,走廊里的暖空气裹住他,像一层潮湿的毯子。林见远。见过的见,远方的远。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像过一枚硬币的边缘,拇指沿着字迹的凹槽摸了一圈,然后收进手掌深处。

他快步走向消防出口,脚步在环氧树脂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快走到出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解码针。针尖上沾着的那点淡黄色液体还没有干透。他把针举到眼前,液体表层有一层极薄的光泽,像油膜在光线下折出一层虹彩。他把针尖凑近鼻子,闻到了那股甜腻的味道,和他偏头痛发作时闻到的那股气味一模一样。

他把针尖擦干净,没有告诉林见深。

在他身后,冷藏室的门缝里透出一丝蓝光,持续了三秒,然后熄灭。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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