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十一点四十分到达第七区与第三区的交界处。导航地图上的红线在这里断成两截。他沿着围墙走了四十米，在一段倒塌的混凝土屏障后面找到了入口。夜风裹着海水的咸腥味从围墙另一侧翻过来，吹得他外套下摆贴在腿上。远处港口的吊臂灯在低云层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晕，是这个时段第七区唯一的光源。
铁栅栏的断口还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切割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陆沉蹲下来，指尖抹过断口，沾上一层极细的金属粉末。栅栏内侧的地面上有一串脚印，鞋底纹路的断裂花纹和DSA配发标准靴一致，鞋跟外侧磨损偏重——三个月前林见深入职DSA的体能评估报告上，足底压力测试一栏写得很清楚：右足承重偏高。她已经到了。
入口后面是一段向下的楼梯，没有灯，墙壁上贴着老式的荧光导向条，衰减到只剩一点惨绿的微光。空气里有冷却液的刺鼻，有霉菌的潮味，底下还压着一种甜得发腐的气息。他的靴底踩到一块碎砖，碎砖下面压着一截被踩断的荧光条，断面的绿色磷光还没有完全熄灭。她走得很急。
陆沉数着台阶，一共七十二级。第六十八级的时候，左手无名指开始发热，灼烧感从疤痕深处蔓延出来。他停下脚步，把手指举到眼前。疤痕正在发出微弱的荧光，淡蓝色，像深海鱼类腹侧的诱饵光。
疤痕的跳动频率在变化。转向左侧墙壁时加快，转向右侧时减缓。某种生物罗盘。
他走向左侧，手掌贴上去。水泥表面有一块区域的温度明显低于周围，冰得刺骨。他敲了敲，声音是空的。
后面有空间。陆沉说。
墙壁下方的一块方形面板无声滑开，露出电梯井。没有轿厢，只有四条垂直轨道和一根维修爬梯。黑暗在下方堆积成固体。一股微弱的气流从井底涌上来，带着和楼梯间不同的味道，更干净，更冷，手术室里的那种凉。
林见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她说，你找到暗门了。
陆沉抬头，看到她的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处，暗红色手电光从她手里照下来。他说，你弟弟来过这里吗。
我不知道。林见深走到他身边，手电光扫过电梯井内壁。他沉寂前一周的行踪是空白的，意识桥日志被人为删除了。
那我们就下去看看。陆沉抓住爬梯，开始向下攀爬。
金属杆上腻了一层东西，冷凝水泡着霉菌，抹上去滑得发涩。下降了大约二十米，疤痕的荧光变得更亮，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他的手变成淡蓝色，指节轮廓清晰得不真实。爬梯在微微震颤，不是来自上方，是来自下方，某种低频的脉动顺着金属杆传上来，和疤痕的跳动频率越来越接近。
下方传来微弱的气流声，不像通风系统那种机械声，倒像某种更柔和的东西在起伏，有节律的。
陆沉停住。林见深在他上方大约三米处，也停住了。她说，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陆沉说。不是机器。
第四十五米处，爬梯尽头出现一块平台，连接着一条横向走廊。走廊墙壁布满管道，有些是透明的，里面流动着淡黄色液体。管道外壁结着一层薄霜，在手电光下反射出细碎的银点。
陆沉踏上平台，脚下金属有轻微震动，来自走廊深处。他沿走廊向前走，林见深跟在身后。墙壁上每隔五米有一块金属铭牌，刻着编号和日期。
B-001。日期是三年前。
B-002。日期也是三年前。
一直到B-007。陆沉在第七块铭牌前停下。铭牌下方有一个小型观察窗，被黑色遮光板盖住。他伸手掀开。
观察窗后面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排列着七个圆柱形培养舱，舱体里充满淡黄色液体。液体中漂浮着人形，赤裸的，男女都有，外表年龄大约二十到四十岁。后颈位置都贴着一片薄膜，和徐朗后颈取出的那片一模一样。舱体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暗红色手电光下像一层汗。
林见深走到观察窗前，脸在暗红色手电光下显得苍白。她说，这是工厂。
不是工厂。陆沉说。是农场。他们在种植信标。
每个培养舱底部连接着一根黑色电缆，汇聚到房间中央的金属柱上。金属柱表面有细密纹路，和大脑沟回如出一辙。柱顶端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发光体，发出和陆沉疤痕相同的淡蓝色光芒。
无名指的疤痕剧烈跳动起来，频率和发光体完全同步。强烈的既视感袭来——他见过这个场景。不是在之前的幻觉里，是在更深的地方，某个被封锁的记忆碎片中。
他闭上眼睛，眩晕还在。但闭眼之后画面反而更清晰了。一扇铁门，锈迹斑斑，门缝透出蓝色的光。门上挂着一块牌子：批次零一。原型体。
陆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跪在地上。左手不受控制地伸向观察窗玻璃，指尖留下一道水雾痕迹。
林见深抓住他的肩膀。她的掌心是热的，但陆沉感到无名指的疤痕猛地一缩，和金属柱的跳动频率出现短暂的失同步——只有半秒，然后恢复了。她说，陆沉。陆沉。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他说，我来过这里。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陆沉的声音变得沙哑。也许是三年前。也许是在我还没成为陆沉之前。
林见深的手收紧了。她说，你是什么意思。
陆沉没有回答。他扶着墙壁站起来，膝盖在发抖。他说，我们需要进去。那个金属柱是核心。如果摆渡人是一个程序，那它就是服务器。
怎么进去。林见深看着观察窗，窗框焊接在墙壁上，厚度超过五厘米。
陆沉举起解码针，对准观察窗右下角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接口。他说，每个意识桥设备都有维护端口，非法改装的也需要。针尖探入接口，旋转九十度。
玻璃内部传来气压释放的嘶嘶声，观察窗向内弹开一条缝。
陆沉推开窗户跳了进去。靴子踩在培养舱之间的金属格栅上，发出空洞回响。房间比走廊更冷，高浓度氧气的味道让人头晕。他走近最近的培养舱。
是一个年轻女人，大约二十五岁，黑色长发在液体中漂浮。眼睛闭着，眼皮快速颤动，REM睡眠的特征。嘴唇在动，隔着液体听不见声音，但陆沉从口型辨认出了她在说什么。
我们从未醒来。
陆沉后退一步，撞上身后的林见深。她说，他们在做梦。
不。陆沉说。这些意识被劫持了，不是囚禁。他们是中继器，把回声境的信号放大，播到现实世界的每个角落。
他指向金属柱顶端的发光体。信号在那里汇聚。灯塔。只是它照亮的不是海面，是人类的集体潜意识。
林见深说，那我们怎么关掉它。
陆沉从口袋里取出从徐朗身上取出的薄膜。批次零一。原型体。他说，也许不需要关掉。也许需要进入。
他把薄膜贴在金属柱表面。接触的瞬间，无名指的疤痕猛地一缩，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从指尖拽向掌心。薄膜表面的电路纹路与金属柱上的沟回纹路互相咬合在一起，边缘的烧焦痕迹脱落，露出完整的回路。发光体突然变亮，从淡蓝色变成刺眼的白色。
整个房间震动。培养舱里的液体泛起涟漪，那些人形的嘴唇开合速度加快，他们看起来像一群正在合唱的溺水者。
林见深抓住陆沉的手臂。她说，它在响应你。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金属柱传来，通过薄膜，通过手指，直接冲进神经系统。视野被白色吞没，在白色的最深处，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人影站在一扇铁门前，背对着他。白色实验服，肩膀很宽，头发花白。人影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陆沉只在DSA档案照片里见过的脸。
沈寂。
沈寂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陆沉读懂了口型。
欢迎回家，批次零一。
白色吞噬了一切。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陆沉感到林见深的手从他手臂上滑落。他试图抓住她，手指穿过了空气。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沉入水底。
他说，别相信她。
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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