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没等周伯,也没等师父。
阿坤身子还带着一点余温的时候,他把短袄一件一件理平,拿破袄最干净的那一角,把缺角门牙边上的水渍擦干净,又盖住脸。盖上以后,庙里一下子静了,静得他不敢大声喘。
供桌底下有一截草绳,是试炼那七日留下的,结还在。他把绳松松系在阿坤腕上,系得松,仍怕勒疼兄弟。系完,自己腕上也绕了两圈,绕完才背起人,往后山走。
雪泥没过脚踝,路滑得很。他摔了一跤,阿坤的额头磕在他后颈上,磕得他鼻子一酸。他爬起来,把人往上托了托,继续走。走几步,又停一停,停下来侧耳听——庙后豆田那边没有动静,关外铁链声也远。远就好。远他就还能把这件事做完。
母亲的墓在半山腰那片松林里。木牌浅,字也浅,旁边空着一块地。那块空地是他小时候留的,说好将来葬自己。没想到先给了兄弟。
小时候跟母亲来过这儿。母亲说过:「将来你若还在,就葬我旁。」他那时不懂「还在」两个字。现在懂了。
山风硬,松针落在新土上,沙沙响。他没纸钱,只有半块饼,只有泥,只有眼泪。四岁的孩子仍要把兄弟葬得窗大、天当顶、不封闭、不盖棺。
他挖坑。锹是柴棍,棍折了换一根,换到第三根,坑才勉强够大。坑浅,浅也葬。挖到一半他停下来,侧耳听风。风过松林,松响沙沙的,不吓人。阿坤说过,怕的是关外风硬,不怕娘的故事。
他继续挖。挖到坑底,见一层旧灰,多年前烧过纸。他用手背抹了抹额上的汗,汗里混着一点泪,抹完又挖。
挖的时候他跟阿坤说话,嗓门压得很低:
「坤哥,坑浅点。你怕闷。我不盖棺。天当顶。」
无人应。应的只有他自己的喘息。
他手破了,血混进泥里,泥粘在指甲缝里。他拿袖子擦了擦,擦完继续挖。挖到能放下人,他跪着喘了好一阵,才把阿坤从背上卸下来。卸的时候后颈还留着阿坤额头碰过的温,那温已经凉了。
入土前,林墨从怀里摸出半块饼。饼硬,是拉钩那日剩的。他掰一半,放进阿坤手里,另一半自己留着。他又把阿坤的小指弯了弯,弯得像拉钩——钩不到,钩不到仍弯。
「坤哥,你睡这儿。离我娘近。她讲故事,不吓人。你怕封闭。我不盖棺。周伯送棺我也不要。你窗大。这里天当顶。」
风过,松针落。
他覆土。覆一层,停一停;再覆一层,再停。停的时候听风,听关外。他不敢把道古炉留在空庙里太久,可阿坤要入土,他也不能背炉上山。覆最后一层时,松针落在肩上,落得很轻,轻得跟阿坤以前拍他肩差不多。覆土时指节又破了,血混泥,泥混泪。
土盖平了,他找三块石头压住坟头。没有木牌,他削一截松枝,在枝上刻两个字,刻歪了,仍刻:阿坤。
「坤哥,我娘讲故事不吓人。你睡熟了,别梦灰衣。」
声音哑,叫风带走。远处关外隐隐有铁链声。
他磕三个头:一个给阿坤,一个给母亲,一个给关外驿站那夜叫火吞的父母——阿坤说过,他们也在火里。磕完,他坐在坟旁,坐了很久,久到日头偏西。
坐久了,眉心胎记开始烫。烫不是亮,是悲,从里头往外挤,挤得额边渗出一道细血。血少,细过发丝。血落进土里,土吃血,吃得很静。血落处新土湿了一指宽。
静里,林墨忽然听见庙后方向一声极轻的响,跟豆苗拔节差不多。他不应,仍看着坟,看着松枝上歪了的「阿坤」二字。想起阿坤守门时把柴棍横在膝上,想起「冬尽豆活,你练我看着」,想起梦话里「眼……睁……虎……别……」——别什么,阿坤没说完。
他把袖子按在额上,把那一点血擦净,擦完又用指腹抹了两下。抹完盯着新土看了很久,才低声说:
「坤哥,周伯说血别入土。我擦了。你别怪我。」
风过,无人应。
周伯黄昏才来。
老人上山,喘得厉害。看见新坟,看见林墨,眼眶一红,仍骂:
「咋不叫我!」
林墨不答,只指了指坟:「热病。关外来的。郎中没赶上。坤哥说……灰衣拖火,不拖人。」
周伯嘴唇动了动,拿手背抹了把脸,旱烟袋还攥在手里没点,只剩一句:「作孽。」
他在坟前立了半晌,摸出旱烟,烟没点,只捏着。捏了好一会儿,才把话倒出来:
「镇上郎中回了,说热病难治,从关外起。你下山那日,有人瞧见你影,传开了。你坤哥手背上那痕……咽气时亮过?」
「亮过。和额一起。我掩了额。」林墨把草绳在腕上又绕紧了一点。
「掩了也好。」周伯看着新土,沉默更久,久到星星出来,才说,「别对外说亮。说亮,灰衣就来。血别入土。入土豆疯长,疯长招眼——你额若再出血,擦净,别滴在这坟上。拿着这块布。往后再出血,擦净。别往土里滴。」
他把一块旧布塞进林墨手里。林墨接了布,拇指在布角上慢慢蹭了一圈:「周伯,别跟镇上说我下山过。」
「知道。」周伯嗓子更涩了,「镇上乱。热病一传,谁都疑谁。你那日下山,影子叫人瞧见,已经有人嚼舌头了——嚼庙里那娃会火,火能退病。别听。听了就想下山。下山就成靶。知道你倔。可倔也得吃。活人得吃。」
林墨把布角掖进发里,掖紧:「我不下山。」
周伯在坟旁烧了三炷草,草烟直而弱。烟散的时候,他蹲下来,把松枝牌扶正,又用指腹抹掉牌上一点泥:「字歪。名在就行。你坤哥走前,跟你说过啥?」
「我刻的。别亮额。别信灰衣。名别卖。」
「听他的。」周伯站起来,膝头响了一声,「听走了的话,往往是拿命换来的。明儿我让人送口薄棺来,再葬一次,不能这样。」
林墨摇头:「不用。他怕封闭。驿站那夜……窗小……他怕。薄棺放庙外。不进门。不入土。」
周伯叹了口气,又摸出两个窝头,塞进林墨手里:「吃。天要变。变前你少下山,少让人瞧见你额。这松枝牌,过些日子我换木牌。」
林墨接了,咬一口,干咽。咽完抬眼:「师父若回,您让人带口信。」
「会带。」
林墨「嗯」一声,送周伯到山腰,不送远。周伯走远了,仍回身喊:「夜里别独往关外看!听见铁链声,关庙门!」
林墨应了一声,又补一句:「周伯——松枝牌歪了,我扶。您别急着换木牌。……他名我刻的。歪也是我刻的。」
周伯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只摆了摆手,下山去了。
下山的背影在松林里晃了两晃,晃没了。林墨站了很久,才回身往坟那边看一眼。新土实,石头没动,松枝牌歪了一点,他走过去扶正,扶完才下山回庙。
回庙时,星星已经出来。
庙后豆田在星光下绿了一线。那绿跟平时不一样,细细的一条,跟指甲在地里划过差不多。他站在豆田边看了很久,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周伯说过血入土招眼。
供桌下草铺空了半边。林墨把阿坤睡过的草收进筐里,低声试了一遍暗语:「冬尽——豆活——人勿出林。」答完,庙里静得发空。
夜里他梦见阿坤站在新坟旁,手背没有灰痕,只笑,笑里缺角门牙白:「墨弟,别哭。我哥……早等我了。」
他醒了,枕头湿。卯时上后山扶正松枝牌,掰一小块窝头搁牌下。回庙路上浇完豆田。「冬尽豆活」的后半句,阿坤再也不会说了。
日午他煮豆汤,仍分一半在空铺旁。练守息引火到第三十六遍,腹火稳了一些。额上那点烫渐渐退了。退不是忘,是还得做下一餐、下一浇、下一守。
夜里柴棍横在膝上。关外铁链声远了一截,又近了一截。
林墨把门闩扣死,额上痂下那点烫又起来,他不让它亮。
「人在。」他对着腕上草绳低说了一句。
绳结未解。豆田夜里那一线弱绿还在,他没靠近,只把柴棍横在膝上,守到东方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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