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怛罗斯鏖兵
夜色如墨，一点点被东方天际渗开的鱼肚白撕碎。
四更将尽，旷野尚浸在彻骨的晨寒之中。薄雾漫过河谷草地，白茫茫一片，缠绕在两军营垒之间，远处怛罗斯城的轮廓，在晓雾里朦朦胧胧，如同浮在天地之间的巨大黑影。
唐营之内，号角如期响起。
低沉浑厚的角声接连数响，穿透迷蒙晨雾，传遍整座营盘。沉睡一夜的三万安西大军，骤然苏醒。
没有喧哗吵嚷，只有甲叶相撞的清脆响声此起彼伏。士卒匆匆起身，束甲、系盾、磨利刀刃，取过弓弩箭囊。火堆一处处点燃，埋锅造饭，短暂的早饭过后，全军便要列阵出垒，直面旷野之上的数万强敌。
寒雾之中，呼出的气息化作一团团白汽。连日戒严的疲惫写在每一张将士脸上，可眼神之中，不见怯懦，只有临战的悍然。
中军高台之上，高仙芝已然披挂明光重铠。金盔映着初露的微光，披风被晨风吹得烈烈翻卷。他按剑而立，目光穿透白茫茫的晨雾，死死盯住数里之外的大食联军大营。
一夜之间，对面敌营同样已然躁动。
无数黑色旗帜缓缓竖起，人喊马嘶隐隐传来，数万联军拔营列阵。马蹄踏碎晨露，甲胄的寒光层层叠叠，冲破薄雾，由远及近铺展在开阔平原。大食重装步卒居于中路，盾墙如墙，长矛林立；两翼轻骑源源不断展开，胡骑的马蹄声，闷沉沉擂在大地之上，震得脚下泥土微微发颤。
石国、康国诸藩部的部族兵马分列两翼外侧，弯刀出鞘，人马躁动，嗷嗷待战。
大战，终于要拉开帷幕。
“传令！全军出营，列平地大阵！”
高仙芝一声令下，令旗高高扬起。
传令骑士策马四出，一道道军令飞速传递。营垒辕门轰然打开，唐军各部依次涌出土寨。
重甲步兵当先踏出，盾手举着硕大的圆盾，层层相扣，筑成一道厚重的钢铁屏障；长矛兵紧随盾墙之后，长枪斜举，枪尖如林，直指前方；弓弩手排布于盾阵缝隙之间，弓张弦满，箭矢在晨色里泛着冷芒。
魏铮领两千骑兵，居于大阵左翼。战马衔枚，骑士披甲横刀，静候冲锋号令。
沈砚依旧留在中军，立于帅台侧旁。戎装束身，腰间不配长刀，只随身带笔墨简牍。衣襟内侧，绢帕、红绳、铜铃依旧贴身安放。硝烟将至，生死未卜，这几样物件，是他纷乱沙场之中仅存的精神归处。他手中捧着勘定完毕的舆图，目光扫过敌我双方缓缓展开的军阵，心口沉沉。
唐军三万步骑，在旷野之上缓缓铺开，阵型严整，步骑相依。可放眼望去，对面敌军的人数，足足三倍于己。黑潮一般的人马，从怛罗斯城下一直蔓延到河道边缘，无边无际。
两股庞大军阵，隔着千余步的空地遥遥相对。
晨雾渐渐散去，朝阳挣脱云层，金色光芒洒遍荒原。
天地之间，刹那安静下来。
风停了，人声低了，只有万千战马粗重的鼻息，在旷野上隐隐回荡。
高仙芝目光扫过全军，抬手，重重挥下。
“放！”
一声令下。
刹那间，中军阵前数百张强弩同时轰鸣。
咻——咻——咻——！
漫天箭矢划破长空，黑压压一片，如同骤雨，呼啸着扑向敌阵前沿。
大食联军早有防备，前排盾兵迅速举盾合围。“铛铛铛”的金属撞击之声连绵不绝，箭镞撞在盾牌之上，火星四溅。仍有不少箭矢越过盾墙，刺入人群，惨叫之声此起彼伏，敌军前排当即倒下一片。
首轮箭雨过后。
对面大食军中，号角轰然响起。
敌阵左翼，康国、安国藩部轻骑率先催动。数千胡骑策马疾驰，马蹄践踏草地，尘土飞扬，弯刀高举，向着唐军右翼猛冲而来。
“右翼弓弩，轮番射击！”唐将厉声喝令。
唐军右翼弓弩手分层轮射，箭雨一波接着一波泼洒出去。奔袭而来的胡骑不断有人中箭坠马，可余下骑兵依旧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锋。转瞬便冲到阵前数十步。
“盾手结阵！长矛突刺！”
唐军盾墙死死抵住冲击，密密麻麻的长矛从盾隙之间狠狠捅出。冲锋的胡骑撞在钢铁壁垒之上，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第一轮骑兵冲锋，硬生生撞碎在唐军严密的步阵之前，死伤惨重，只能狼狈向后回撤。
初次交锋，敌军受挫。
可这仅仅只是开端。
大食主将并未恼急，手中令旗再挥。中路大食重装步兵，迈着整齐沉重的步伐，缓缓向前压进。数千重步，大盾层层相连，步步推进，如同一面缓缓移动的铁壁，压迫感扑面而来。
“全军稳住，不得后退半步！”
高仙芝声音响彻阵前。
唐军步阵岿然不动，弓弩持续倾泻箭雨，不断杀伤逼近的敌兵。可大食重步盾牌坚固，多数箭矢被格挡，依旧在一点点缩短两军距离。
两军越来越近，终于短兵相接。
“锵！”
刀矛相撞的巨响轰然爆发。
金铁交鸣之声震天动地，喊杀声、惨叫声、战马嘶鸣混杂在一起，瞬间吞没整片怛罗斯原野。刀劈斧砍，矛刺盾撞，血肉飞溅，黄沙被鲜血浸透，土地一寸寸染成暗红。
沈砚站在帅台之上，望着眼前惨烈的厮杀，指尖紧紧攥住手中简牍。
远方，魏铮所在的左翼已然开战。石国残部骑兵轮番扑杀过来，魏铮策马往来，长刀翻飞，率领麾下骑兵反复对冲，阻截敌军，不让其迂回包抄唐军主阵。尘土漫天，人马纠缠，到处都是搏命拼杀的将士。
战场广阔，瞬息万变。各路探骑不断穿梭往来，飞驰回中军，报来各处战况。
“报！右翼击退藩骑三次冲锋，伤亡不小！”
“报！中路敌重步持续压上，我步军死守，死伤渐增！”
“报！敌军分出一支骑队，试图绕后，已被游骑拦截！”
一条条战报流水一般送过来，沈砚飞速记录，快速甄别，转报高仙芝。硝烟滚滚，尘土飞扬，血腥味顺着风，一阵阵吹到帅台之上。
唐军士卒个个精锐，甲械精良，死战不退。可敌众我寡的劣势，正在一点点显露。敌军一波退下，又一波涌上，仿佛无穷无尽。安西军将士每一个人，都要同时面对两三名敌人的围攻。伤亡数字，在不断上涨。
激战自清晨持续到日中。
烈日高悬，暴晒大地。旷野之上尸骸遍地，断矛折盾散落得到处都是。血水顺着地势，往低洼的沟壑之中流淌。
双方皆已精疲力竭。
大食联军死伤同样惨重，冲锋的势头稍稍放缓。唐军死死钉在原地，大阵尚且完整，却已是强弩之末。士卒汗流浃背，铠甲被血与尘土裹满，不少兵士身上带伤，依旧咬牙握刀死战。
高仙芝眉头紧锁，目光紧紧盯着战场侧翼。
他心中清楚，如此消耗下去，对孤军远来的唐军极为不利。己方兵员得不到补充，每折损一人，便少一人。敌军背靠怛罗斯城，兵员可以源源不断接续。久耗，必败。
“令左翼魏铮，率骑兵全力突击，凿穿敌右翼藩部阵列！击溃石国部，动摇敌军侧翼！”
高仙芝沉声下令。
红色令旗凌空挥舞。
号角骤变，左翼唐军骑兵齐声呐喊。
魏铮高举长刀，一马当先，两千铁骑催动战马，马蹄轰鸣，向着石国部族阵地猛冲过去。铁蹄踏碎尘土，骑兵如一道银色洪流，狠狠撞向敌军右翼。
石国兵马本就连续苦战，抵挡不住安西精锐骑兵的雷霆一击，阵列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胡兵惊呼奔逃，阵线摇摇欲坠。
眼看侧翼即将崩溃，大食军中立刻调遣后备骑兵，疯狂向缺口处填堵。双方骑兵绞杀在一处，刀光翻滚，血染征袍。
就在战局胶着，胜负悬于一线之时。
变故陡生。
唐军阵后，原本随同大军出征的葛逻禄藩部，数万部族兵马，忽然调转刀锋。
刀刃不再对外，转而劈向唐军的后队。
“哗——！”
突如其来的倒戈，如同惊雷炸响。
谁也未曾料到，这支跟随安西军万里远征的藩属，竟在战事最惨烈的正午，临阵反叛。
葛逻禄部骑兵纵横冲杀，猝不及防的唐军后队瞬间大乱。辎重兵、役夫毫无防备，成片倒下。原本严整的唐军大阵，后背骤然裂开巨大的创口。
“叛乱！葛逻禄反了！”凄厉的呼喊响彻战场。
正在前方死战的唐军士卒听见身后的动静，军心骤然动荡。
正在相持的大食主将抓住千载难逢的战机，立刻挥动全部令旗。
“全军总攻！”
大食中路重步大举压上，两翼骑兵同时合围。
腹背受敌！
前有强敌滔天攻势，后有藩部倒戈偷袭。
刹那之间，安西三万大军，陷入绝境。
帅台之上，高仙芝面色骤变，一身铠甲之下，身躯微微一震。
沈砚浑身一僵，手中竹简险些脱手。抬眼望去，身后烟尘大起，葛逻禄的旗帜已经倒向大食一方。
前赴后继的厮杀声还在耳畔，可战局，已然急转直下。
大好鏖战，转瞬倾覆。
旷野之上，血色漫过青草，风卷漫天黄沙，笼罩住身陷危局的安西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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