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大溃安西
烈日当空,赤日灼野。
方才尚且相持胶着的战场,瞬息之间天翻地覆。
葛逻禄数万藩骑骤然倒戈,刀锋向内,狠狠劈向唐军后阵。那是全军最薄弱的腹地,无重甲盾兵镇守,多为辎重兵、兵役、医卒与未及列阵的辅兵,猝不及防之下,根本无力抵挡铁骑冲杀。
马蹄踏碎黄土,弯刀划破长空。
毫无防备的唐军后队瞬间炸开。
惨叫声、兵刃碎裂声、战马悲鸣声轰然交织,压过整片旷野的厮杀轰鸣。原本严整如铁的安西大阵,后背生生被撕开一道数里宽的血口,阵形从腹地彻底崩裂。
“葛逻禄反了!”
凄厉的嘶吼穿透硝烟,传遍三军。
前方正在与大食重步浴血死战的唐军士卒,闻声皆是心神巨震。人人回身侧目,只见身后烟尘滔天,旗甲错乱,原本同阵并肩的藩部兵马,此刻正疯狂屠戮自家袍泽。
军心,一瞬大乱。
沙场决战,最忌阵乱、心乱、后路乱。
前有三倍强敌压顶,后有友军背刺倒戈。万里远来、孤立无援的三万安西健儿,顷刻间坠入无解死局。
大食主将立于高岗之上,望见唐军内乱,眸中冷光暴涨,手中令旗再度狠挥。
震天号角骤然响彻原野!
“全军合围,尽歼唐师!”
军令既下,大食中路重装步卒放弃稳步推进,举盾挺矛,全线猛扑;左右两翼数万胡骑甩开缠斗,分作两路,一路直冲唐军乱阵正面,一路绕向侧翼,封堵逃路、截断阵脚。
石国、康国诸叛部见唐军势颓,更是悍不畏死,疯狗一般冲入乱军之中,肆意砍杀。
四面合围,八方杀来。
天地辽阔的怛罗斯平川,转瞬变成囚笼。
帅台之上,刹那死寂。
高仙芝立在高台中央,金盔之下,面色铁青,眼底是毕生征战从未有过的沉怒与痛心。
他征战西域十余年,破城灭国、踏平诸藩,历经大小恶战数十场,险局、死局、困局皆曾熬过,却从未遭遇如此卑劣、如此猝不及防的背刺。
葛逻禄部常年依附安西,受大唐庇护、享中土封赏,岁岁朝贡,年年听命。谁能料到,在怛罗斯决战最关键的生死时刻,竟会为利倒戈,卖主投敌,断我全军生路。
“无耻藩虏!”
一声沉喝,含着无尽愤懑,崩于齿间。
可战局崩塌只在瞬息,容不得半分悲怒。眼下三军崩乱,前后受敌,再迟疑片刻,便是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魏铮!”高仙芝厉声嘶吼,声震硝烟,“领左翼铁骑回冲后阵!杀穿乱兵,稳住腹地阵线!”
“诸部将领!各领本部结死战小阵!勿溃、勿散、各自为守!”
“亲军护卫随我居中压阵!拦住正面敌军!”
一条条军令疾如惊雷,仓促破局。
乱军之中,红色令旗疯狂翻飞,可大势已去,崩塌一旦开启,便如山倾河决,再难遏制。
前方唐军主力久战力竭,本就堪堪支撑,后路一乱,军心彻底涣散。不少士卒心神失守,战意崩碎,再也抵不住强敌冲击,盾破、矛折、阵散,成片倒在胡骑弯刀与重步长矛之下。
血色飞速浸染整片荒原。
黄土吸饱热血,变成暗沉的褐红,坑洼沟壑之间,血水潺潺漫流。遍地皆是折矛断盾、破碎甲叶、倾覆旗幡,人马尸骸层层叠叠,横陈旷野。
沈砚立在摇摇欲坠的帅台之侧,浑身落满尘土硝烟,鼻尖充斥着浓烈的血腥与汗腥混杂的刺鼻气息。
他手中紧紧攥着半卷舆图,指节发白,心口沉得几乎窒息。
眼前山河变色,阵破师崩。
朝夕相伴的袍泽,片刻前还并肩死战、死守疆土,此刻便纷纷倒戈倒地,血染黄沙。数万大军的厮杀声、悲鸣声、怒喝声缠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死死困在这绝境沙场。
他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败局。
翻越葱岭万苦征途,熬过戈壁酷暑寒霜,一路坚忍、一路自持、一路谨小慎微,满心想着为国戍边、全身而归、静待故人。可一朝藩部反水,所有坚守、所有期许、所有隐忍,尽数碎于怛罗斯的漫天烽烟里。
“沈先生!快走!”
一名亲军卫士拼死冲到他身侧,长刀劈开两名扑来的胡兵,浑身浴血,嘶吼劝撤,“帅台将破,四面皆敌,再留此处,必死无疑!”
沈砚抬眼望去,四周已然彻底大乱。
魏铮率领的左翼骑兵已然回冲后阵,铁骑纵横,浴血冲杀,试图堵截葛逻禄叛骑。可叛兵人数众多,悍性十足,加之军心散乱的辅兵根本无法结阵抵挡,后阵的乱势愈演愈烈,根本无力回天。
魏铮一身银甲尽数染赤,战袍浸透鲜血,往来冲杀,声嘶力竭,可每稳住一寸阵线,便有更多袍泽倒下。悍勇至此,亦难挽倾颓大势。
中路正面,大食重步已然冲破唐军前阵,黑压压的黑甲兵卒蜂拥而入,与残存唐军绞杀在一处。唐军死士结阵相抗,以血肉之躯封堵缺口,明知必死,依旧持刀死拼,无一人屈膝投降。
安西健儿,纵使兵败垂亡,傲骨亦绝不折。
可寡不敌众、腹背受敌,终究是宿命般的绝境。
越来越多的兵阵被冲散,越来越多的士卒战死、负伤、溃散。完整的大军,被分割成无数零散小队,各自为战,各自突围,在漫天敌兵之中苦苦挣扎求生。
帅台之下,亲军死伤过半,护台兵力愈发稀薄。
数名葛逻禄叛骑绕过战团,直冲帅台而来,弯刀寒光凛冽,带着凶悍杀意。
卫士拼死格挡,兵刃相撞的脆响刺耳惊心,转瞬之间,又是数名亲军倒在血泊之中。
“节度使!大势已去,速速突围!”亲兵统领浑身是伤,跪伏嘶吼,“再恋战,主帅难保!全军尽没!”
高仙芝望着遍地尸骸、破碎阵旗、溃散兵马,眼底翻涌着痛惜、不甘与滔天憾恨。
三万安西精锐,大唐百年西域名声,今日尽毁于此!
他紧握腰间长剑,指节青筋暴起,铠甲下的身躯微微震颤。可他终究是一代名将,绝境之中,仍存理智。
全军已溃,再无翻盘可能。此刻能做的,唯有保主帅突围,留存残部星火,保留安西最后一点骨血。
“传令!弃营、弃辎重、弃伤兵!”
一字一句,沉如泣血。
弃辎重,是断粮草根基;弃伤兵,是名将最痛的无奈。乱世沙场,兵败溃逃,战马无力载负伤者,疾驰突围之中,带一人,便多一分全军覆没的风险。无数浴血负伤、未亡垂命的袍泽,只能留在这片血色荒原,任由敌寇屠戮。
此言落下,在场残存将士,人人眼眶赤红,心如刀割。
“亲军开路!沈先生随我突围!”高仙芝沉声喝令。
话音落罢,长剑出鞘,寒光贯日。
他一马当先,策马冲下帅台,长剑横扫,连斩数名扑来的叛兵。亲军残部紧紧簇拥,结成一道小小死阵,护着主帅与幕僚,朝着西北缺口奋力冲杀。
西北方向,是葱岭归途,是唯一的生路。
沈砚被两名亲兵裹挟着,随突围队伍疾驰奔走。
脚下遍地残尸血泥,踏上去湿滑黏腻,满目疮痍触目惊心。耳畔尽是追杀呐喊、兵刃交击、垂死惨呼。漫天黄沙卷着血色,迷了人眼,凉了人心。
他下意识抬手,死死按住衣襟内侧。
绢帕仍软,红绳仍温,铜铃仍静。
方寸念想尚在,可数万袍泽已然埋骨黄沙,赫赫唐威已然折损西域。
一路西行,誓守山河。
终究,山河未稳,征途成空。
突围队伍且战且走,身后追兵不绝。大食骑队、葛逻禄叛骑、诸胡藩兵层层追剿,箭矢如雨,不断从身后呼啸飞来,数次险擦身躯而过。
沿途散落的残兵,见主帅突围,纷纷舍弃缠斗,拼尽余力追随而来。
千人、数百、数十……
溃散的士卒不断汇聚,短短数里奔逃,身后堪堪聚拢两千余残兵。个个带伤、人人浴血、甲破刃残,却依旧紧紧追随帅旗,不肯离散。
残旗残破,依旧迎风不倒。
残师疲敝,依旧傲骨不灭。
夕阳西斜,日色渐暮。
血色黄昏笼罩怛罗斯整片荒原。身后的战场渐渐远去,厮杀声慢慢稀薄,可整片旷野之上,尽是未绝的烽烟、未干的热血、未瞑的忠魂。
三万安西大军,翻万岭、越千河,远赴绝域。
一战溃败,尸骨留疆。
残马哀鸣,残旗迎风,残卒泣血。
沈砚勒马回望,暮色沉沉,掩不住满地苍凉。
浩浩荡荡的万里西征,终以一场惨烈大溃,定格在怛罗斯的血色黄昏里。
安西盛景,自此不复从前。
大唐西疆,从此风云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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