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在自家网络进。他背着电脑去了两站外一家连锁咖啡店,连上店里WiFi,用父亲的校验码唤醒灯塔一。
通道窗口短。灰雾在屏幕上聚,字跳出来:赵鸿儒 告警 16:35。
还有七分钟。他点了连接。
灯塔一的界面和灯塔二不一样。灯塔二只给他看节点状态,灯塔一打开就是一整面墙的目录。最上面一份文件,标题是《城市脉络项目数据采集异常说明(未提交稿)》,署名陈志远,日期是十年前出事前三天。
陈志远是陈默父亲的名字。
陈默点开。是一封写好的举报信,没发出去。信里说,城市脉络项目采集层在验收前被要求篡改三个区的数据,东湖、临汐、北港,实际覆盖率分别只有五成到六成,报表上全填成了九成往上。这一改,项目验收款多结了三千万,那笔钱后来进了赵鸿儒在外地的一家空壳公司。改数据的指令来自赵鸿儒,通过周海转达。父亲在信里补了一句,那家空壳公司的法人是赵鸿儒远房表弟的名字,注册地在邻省,他当年顺着资金流水摸到这一步,才下定决心举报。可举报信还没递,人先没了。
信的附件里还有一份清单,列着他十年里一点点攒下的东西:青松小区那间屋的租约用的是外婆的名字,灯塔系统的种子值他改了三回,每次都只在陈默生日那天动。他算准了,这辈子能进那套系统的,只有他儿子。
信的后半段写了他自己的处境。发现数据被改之后,他被慢慢架空,手里的权限一项项被收走,原本带他的徒弟也接到了不许跟他多说话的招呼。最后是那场"车祸",刹车油管被人剪了,他命大,车冲进山沟没死,索性放了把火,让所有人都以为陈志远死了。
陈默喉头动了下。这些事他十年里猜过,没敢往细里想。他往后翻。下面是一组节点审计日志,时间戳连续,证明改动发生在验收前四十八小时,操作账号是周海的。再往后,智慧城市项目的设计文档,结构和城市脉络一模一样,埋陷阱的那段校验逻辑照抄不说,连那个两点到四点的维护窗口都没动。赵鸿儒用同一个模子,做了两次。
他点开智慧城市文档的验收计划那页,心跳又沉了一下。验收节点排在下个月十二号,维护窗口照旧是凌晨两点到四点,预设的覆盖率目标值和城市脉络当年填的数一模一样。也就是说,这一轮篡改还没发生,但坑已经挖好了,就等陈默这个技术负责人往里跳。他把这页截图存了,命名改成当天的日期。赵鸿儒算准了启明会让他这个新上任的技术负责人背验收,所以坑挖在他脚下。可赵鸿儒算漏了一样,陈默看得见坑在哪。
陈默看得后背发凉。文档末尾附了一段他父亲的手写备注,说这份东西原本要走内部举报通道,可通道的接收人换了,换成了赵鸿儒的人。所以他才绕开系统,自己建了灯塔,把原件锁进离线节点。看到这儿,陈默想起父亲藏在青松小区那十年,对着泛黄的屏幕,一杯搪瓷茶凉了又续。
十六点三十五,手机响。赵鸿儒的号。
"陈默。"赵鸿儒声音还是慢,像在说一件不急的事,"你进了灯塔一。"
陈默没说话。
"我收到告警了。你爸那套东西,我一进来就知道是谁。十年前他也是这么干的,半夜钻进系统,以为没人看见。"
"你监视他。"
"不是监视,是留了后手。城市脉络那摊事,他要是老实签了字,现在还是启明的总工。他不签,非要举报,那就只能让他消失。伪造车祸那套,你都知道了。"
陈默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现在说正事。"赵鸿儒换了个调,绵里带针,"灯塔一你看了,东西你拿着。我给你两条路。第一,四十八小时内,把灯塔一里的原始数据替换成我给你的干净版,审计报告你手里那份也按这个改。改完,你爸那封举报信,我当没看见。第二,你不改,我明天一早去你妈住的那栋楼。你小姨的户主信息我查到了,门牌也查到了。你爸在那,我请他出来喝个茶。"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父亲说户主是小姨,赵鸿儒查不到。可赵鸿儒说查到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爸今早六点半从青松小区出来,我的人跟了他一段。他打车去的哪,我的人没跟上,但我顺着他买的东西查了。一个人藏了十年,习惯改不了,他还是爱去那家老字号买茶叶。茶叶店老板认得他,说寄到某小区。我查了那个小区的户主。"
"那份报案材料呢。"
"材料是真的。"赵鸿儒轻笑,"你昨晚进了机房监控系统,激活了未经授权的服务器,拷走了核心数据。有监控,有日志,指纹也在上面。你交出数据,材料我烧了。你不交,明早连人带材料一起送进去。"
"你就不怕我对外发。"
"你发得出去算我输。"赵鸿儒的笑意淡了,"可你妈那栋楼我随时去。你发一份,我就敲一次门。你选。"
"你那个老周,当年我也招过他。"赵鸿儒忽然换了话题,"他怂了,没来。你比他硬,但硬的人往往死得更快。"
"哦,你那个数据总监林晚晴,也在我视线里。她今天传那三包东西的时候,IP我的人看到了。你交数据,我当没看见她。你不交,经侦那边多一份材料,也不费事。"
陈默闭上眼。灰雾在他眼前翻涌,浓得像实质,慢慢凝成一行:
明早 七点 母亲楼下 抓捕
他睁开眼。"赵总。"
"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一件事。你那份干净版数据,改了之后,智慧城市项目一样会爆。你只是把雷往后挪。"
赵鸿儒笑了一声。"爆不爆,看谁掌舵。你爸当年就是想不通这个。陈默,你比你爸聪明,别走他的路。"
电话挂了。
他重新点开灯塔一,把举报信和那份对比表拽进本地。云盘那份随时可能被协查函调走,机器里的才是真底。下载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他拔了网线。他顺手算了下本地下载文件的哈希,和父亲给的校验值对了一遍,一字不差。这份东西要是被人动过,哈希对不上,他一眼就能认出来。父亲教他的,机器不骗人,骗人的是操作机器的人。
陈默盯着屏幕上的灰雾字。明早七点。他给父亲发消息:"赵鸿儒查到你在我妈那。明天一早可能有人去。你现在走。"
父亲回得慢:"走不了。你妈这两天血压上来了,躺床上起不来。我走了,她一个人怎么办。"
"我叫救护车。"
"别。动静大了赵鸿儒更确定我在这。你先想你的事,我这头能拖就拖。"
陈默把电脑合上,拨了林晚晴。
"信访那份,现在发。"他说,"赵鸿儒知道我爸在我妈那,明早七点可能上门。证据得赶在他动之前出去。"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我马上发。但你那份冷备份盘,别放自己住处,他要是搜你出租屋就完了。"
陈默一愣。灰雾在咖啡店的灯光里浮起,淡淡一行:出租屋 17:30 搜查。
他看了眼钟。十六点五十八。还有三十二分钟。
"我这就走。"他抓起笔记本和那块从云盘拖下来的备份盘,塞进包里。冷备份盘在苏曼那,家里只有这一份电子版。
"媒体那份呢。"林晚晴问。
"先信访,媒体留后手。你今晚别睡,我这边有事打电话。"
"行。你小心。"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拨了林晚晴。"媒体那份,你也备着。信访这条路慢,真要拦得住得有动静。"
"我认识一个跑政经的记者,以前合作过。我发个摘要过去,不全发,留着当后手。"
"摘要避开具体人名,只说项目数据异常。真到那份上,记者自己会挖。"
"知道。你放心。"
出了咖啡店,风更冷了。他没打车,怕出租车记录,挤上晚高峰的公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机亮,林晚晴发来截图:信访通道已提交,回执编号在图上。
陈默回了个"收到"。他点开父亲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我今晚过来。别给我开门,听到敲门你关灯装没人。"
父亲回得快:"巷口修车铺还在,你从后头翻墙进来。"
陈默望着车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退。母亲住的那片老小区他小时候常去,巷口修车铺傍晚总围着下棋的人,修车老头话少,手上的活不停。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自行车掉链,是那老头蹲在路边给上的。父亲站在旁边看,没帮忙,事后才教他怎么认链条的节距。那是他第一次学看机器的门道。后来父亲失踪,他填了运维的坑,一干就是八年。八年里他没再见过那双手摆弄链条,直到上个月在青松小区,那双手又在搪瓷杯边上颤。十年,绕了一圈,父子俩又站回了同一台出毛病机器跟前。
车厢里有人打了个哈欠,旁边一个戴安全帽的工人靠在栏杆上睡着了,安全帽歪在额角。陈默把包往怀里拢了拢,备份盘隔着布料硌着肋骨。他又给父亲发了一条:"我在三站路外的枢纽站下车,走小巷抄近路,十分钟到。"父亲回了个"好"。
他脑子里把到了之后的步骤过一遍。先帮父亲把母亲安顿稳,降压药在手边,温水倒好。自己带着备份盘,不进屋,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等。赵鸿儒的人明早来,敲的是一间没人应的门,敲两遍就该走了。等天亮,信访那条线也该有回音。他不确定这盘算准不准,但此刻能做的,就这些。
灰雾又在眼前浮了一下,那行"出租屋 17:30 搜查"还在,意味着他那个出租屋这会儿已经被翻过了。好在盘不在那,证据也不在那。
他闭上眼,母亲的脸和父亲的脸叠在一块,都是十年前那张全家福上的样子。公交过桥,河面的灯在水里拉出长长一道。他把手里的备份盘攥紧了。灰雾在眼前散了又聚,还是那行:明早 七点 母亲楼下 抓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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