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手机屏幕按灭，在楼梯间站了几秒。应急灯的绿光打在老周脸上，他眼里的红血丝比昨天密了。楼梯间有股受潮的墙灰味，铁门缝里漏进走廊日光灯的嗡嗡声。老周搓了搓手，指节咔吧响了一声。
"回消息没有。"老周催。
陈默没应，手指在屏幕上敲："你说赵鸿儒在改证据。意思是我手上这份审计报告，变成唯一的原件了。"
父亲回得比平时慢："对。他先把活节点底层的日志覆盖掉，再反咬你手里这份是伪造。你要在他动手之前把原件送出去，让第三方先看见。晚了，你这份就站不住。"
陈默看着那行字。声控灯灭了，只剩头顶那盏应急灯幽幽地绿。他回："送哪。"
"别送公安。经侦那头已经在他手上。送能公开的地方，或者肯报的媒体。你找得到、又信得过的人。"
老周在旁边把脖子伸过来扫了一眼，啧了一声。"你爸这话在理。赵鸿儒那只手伸得长，公安那条线现在碰不得。我当年就是信错了人，才查到一半不敢查。"
"你当年查到哪了。"陈默收起手机，没急着走。
"查到周海经的手。"老周压低声，"城市脉络那会儿，采集层是你爸和我铺的线，可数据汇总清洗归周海管。验收前三天，赵鸿儒让他把三个区的数据往上改。你爸发现不对，要去举报，周海劝，劝不住。后来你爸'出车祸'，周海第二年就离职了。我顺着这条线摸，摸到赵鸿儒给周海在外面安排了公司，心凉了，就没敢再碰。"
陈默没接这话。老周当年查到一半收手，是怂，也是真怕。他现在比老周多一样东西，就是能看见下一步。可看见归看见，躲不躲得开另说。
陈默推开门。走廊白得晃眼，午后光从西面落地窗打进来，照得地砖反光。他往工位走，经过茶水间闻见一股方便面汤的味，有人把剩汤倒进水池没冲，油花漂在白瓷上。
他的工位在开放区倒数第二排，挨着窗。还没走近，就看见有个人坐在他椅子上，背对通道，正低头翻他显示器旁的东西。
周海。
陈默脚步没停，肩背却绷紧了。他眼里浮起一层灰雾，从周海那个方向漫过来，淡淡的，像蒙了层灰纱。灰雾在周海手边凝了一下，散开，又聚，最后摞成几个字：
U盘 拷贝 14:20
他抬眼看了下墙上的挂钟。十四点十一。还有九分钟。
陈默没走过去，拐进旁边的打印区，背对着那边假装找纸。周海像是听见动静，回头瞟了一眼，又转回去。陈默用余光看见周海从怀里摸出一个银色U盘，插进他电脑的前置口。
灰雾又凝：拷贝中 14:13。
陈默从打印区走出来，故意把文件筐往桌沿一磕，哐当一声。周海猛地缩手，U盘还插在机上，屏幕停在浏览器首页。
"周工。"陈默走过去，站定，"找我？"
周海抬头，四十出头，方脸，眼角的褶子里藏着笑。"陈工。赵总让我熟悉采集层的现网，我看看你这终端接的哪条线。你这收藏夹，挺干净。"
"公司发的机器，没什么好藏的。"陈默在椅子上坐下，鼠标一动，浏览器切到空白页。他桌下的手摸到了那个U盘，拇指压在弹出键上，没按。"周工查采集层，查到我浏览器上干什么。"
"顺手。"周海站起来，拍了拍陈默椅背，"你忙。我再去机房转转。"
等周海拐过货架，陈默才把U盘拔下来翻看。kingston，32G，没标签。他插回自己机器，等了三秒，弹出，丢进抽屉最里头。屏幕上没多出任何文件，周海拷走的是本机缓存里一份上周的运维周报，无关痛痒。
老周从后排探出头，压着嗓子："那人上你位子了？"
"翻了下。没拿到东西。"
"他下一步就查旧服务器。赵鸿儒把他弄回来，就为这个。"老周缩回去，键盘敲了两下，又停。
陈默把U盘锁进抽屉，手机响，林晚晴的电话。
"三包传完了。"林晚晴声音平，像在报数，"匿名云，国内服务商。我拆成三个加密包，密钥分三处放。但有个事，经侦要立了案，协查函一去服务商就交。这邮箱撑不了几天。"
"还有哪能放？"
"物理介质最稳。刻光盘，或者移动硬盘，放赵鸿儒够不到的人手里。苏曼工作室可以存一份，她那不接公司网。再一份你敢不敢发省发改委信访通道。"
陈默想了下。"发。拆干净，别带我的名。"
"我来。你手快不快。"
"快。"他看了眼钟，十四点二十五。离赵鸿儒动手覆盖还有多久，他不知道。父亲只说"在他动手之前"，可赵鸿儒那边的动作他看不见。
挂了电话，他开电脑，把审计报告从云盘拖到本地。进度条爬得慢，八百多兆，公司网这会儿挤。他趁这空档点开报告里那份节点覆盖对比，逐行扫。东湖区实际覆盖率百分之五十八，上报值改成百分之九十三。临汐区从百分之六十一改成百分之九十。北港区最离谱，原始采集只覆盖到百分之四十七，报表上填了百分之九十二。差值那列红得扎眼。
他盯着操作时间戳，三区的改动都集中在验收前夜两点到四点，卡在维护窗口里。这个手法他不陌生，智慧城市项目的设计文档里，埋陷阱的那段校验逻辑就是照这个时辰走的。父亲十年前没拦住的事，现在换了个名字又来一遍。
他把这份对比表另存了一份，拖进待发送目录。灯塔二传出来的八百多兆里，这段最要命，赵鸿儒要改的也是这段。他盯着那三个红通通的差值，忽然觉得胃里空了一块。中午那碗面早消化完了，他这才想起一天没正经吃东西。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灰雾从显示器边缘涌出来，这次浓，像要溢。字在他眼前排开：
机房 断电 15:10
陈默站起来。机房在二楼，那台旧服务器停在不通空调的小屋里。赵鸿儒的人要销毁它，断电是头一步。
他快步下楼，刷卡进机房。门一开，一股闷热扑面而来，风扇的嗡鸣盖过了走廊声。靠墙的旧服务器还亮着灯，指示灯按自己的节奏闪。两个穿工装的蹲在旁边，一个握螺丝刀，一个举手机拍序列号。
陈默走过去。"两位老师，动这台走流程了吗。"
举手机的人抬头，面生，应该是外聘的。"陈工吧。赵总安排的，旧设备清退。例行。"
"清退要资产系统的单子。单号给我看下。"
那人顿了下，手机往下降。"单子在李总那。"
陈默没逼。他蹲下去，装作查服务器电源，手指顺着机箱后部的理线槽摸。父亲说过，这台机器他改过，主硬盘之外，电源仓里嵌了一块五寸冷备份盘，用胶带固定在风扇支架后头，不拆机箱看不见。
指尖碰到了硬物，比银行卡厚，黑色电工胶带缠着。心跳快了半拍。
举手机的人忽然弯腰，手电照向机箱后部。"这机器后面怎么绑了块东西。"
陈默的手停在胶带边上。他直起身，挡了半边视线。"那是上回维修缠的理线带，老黄历了。这台我熟，我拆过。"
"理线带用黑胶带缠？"那人嘀咕一句，手电没移开。
"上次风扇支架松，我拿电工胶带固定了一下，顺手把多余的线也扎了。你要不放心，我登记一下这台机的异常，回头报资产。"陈默摸出笔，在巡检本上写了两笔，"登记完你们再动，省得说不清。"
那人收回手电，跟同伴对视一眼。"行，你登记。我们等稳了再清。"
墙上钟跳到十五点零八。灰雾在机房翻，字更急：断电 2分钟。
陈默直起身。"这台我先排查个告警，你们稍等。"他走到配电箱边，那是这排机器的独立空开。他装作看表，手指搭上闸刀。
十五点十分，灯闪了一下，没断。陈默把那路空开往下拽半格又推回去，做了一次瞬间跳闸的假象。风扇停转半秒又转，两个工装骂了句。
"电不稳。"陈默说，"你们这清退不急，等供电稳了再说。机器断电离线再上电容易坏盘，到时候资产对不上。"
两人对视，举手机的收了工具。"行，等稳了。"
陈默出机房门，没回工位，直接下楼出了大楼。
外面风大，太阳偏西。他靠墙根，把盘从衣下抽出来看。黑胶带裹着，沉。父亲藏的，赵鸿儒的人蹲在机器边没找着，连那句嘀咕都没往深里想。
他给林晚晴发："拿到一块冷备份盘，父亲的。光盘刻了没。"
"刻了。两份。苏曼一份，我一份。"
"地址发我。我送一块过去。另外信访那份今晚就发，别等。"
"今晚发可以，但你得把报告再确认一遍，别带你名带出指纹水印。我弄完发你过目。"
"行。"
林晚晴发来苏曼工作室地址。陈默把盘塞回衣内，打车过去。
苏曼的工作室在老城一栋写字楼，门牌青禾设计。苏曼开门，手里还攥着笔。"林姐说你要点东西放我这儿。"
"一块盘。别联网，别插公司电脑。"陈默递过去，"有人问，你说没见过我。"
苏曼接了，随手丢进抽屉，钥匙揣进裤兜。"放心。我这儿路由器都独立的，连公司网的那台我早隔开了。林姐帮过我，她托的我办，你放心走。"
陈默出来，天擦黑。风里有了点夜的凉。他走到路口，没回公司，拦了辆公交。车厢里人多，他靠在扶杆上，手机亮了一下，是林晚晴发来的过目件，审计报告尾页的水印已经抹掉。他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
到家楼下，他在便利店买了个饭团，站着吃完。上楼开门前，他习惯性地回头扫了眼楼道，空荡荡的。这习惯是干运维落下的，服务器巡检讲究先看环境，人也是。
回到家，关上门，他把笔记本摊桌上，插上自己从云盘拖下来的审计报告备份。想了想，又把第三份存进加密压缩包，密钥设成父亲生日加机组编号。他顺手算了下备份盘的哈希值，记在纸上，万一哪天盘被人调包，他对得上。
手机亮。父亲发来一长串字符，末尾一句："灯塔一还在。地址和校验码在上头。但进了灯塔一，你会看见当年整件事的源头。看完，你再决定交不交。"
陈默盯着那串地址。灰雾在眼前慢慢散，没字，只是灰，像一层没落下的雪。
他还没点开，父亲又发一条："别在自家网络进。赵鸿儒盯的是你的出口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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