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雨没停，天还是灰的。陈默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杯热豆浆，站在电梯口喝完，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才进公司。电梯里有人冲他竖大拇指，他挤出一个笑，点了下头。
前台苏曼从茶水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杯奶茶，眼睛亮亮的。
"陈默你昨晚神了啊。"她压低声音，"听说赵总今天点名要见你。你知不知道，公司下个月要大换血，你这一笔，保命了。"
陈默脚步顿了一下："赵总？"
"投资方那个赵总，今天一大早就来了，在李总办公室坐着呢。"苏曼眨眨眼，"我听行政说的，准。"
陈默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他掏出手机，果然，凌晨那份值班记录被截图发在公司大群里了。配文是***发的：
"凌晨三点，我们的运维工程师陈默，用一双肉眼和直觉，保住了启明科技价值千万的核心系统。什么叫专业？这就是。掌声！"
下面跟着一串"膜拜大佬"的表情包。再往上翻，有同事在私聊里跟他说"运气真好"，也有人阴阳怪气说"夜班蹲久了什么都能遇见"。陈默划了几下，没看完就锁了屏。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五个字，你终于醒了。
工位旁的玻璃窗映出他的脸，一夜没睡，眼窝陷下去一圈。他盯着窗里的自己，那五个字又浮上来。是他爸的笔迹，他爸的口气，十年了，忽然在一个凌晨出现在机房里，像是专门等他熬过这一夜。
十年了。父亲出事那晚，也是抱着一台服务器出门的。母亲说他出差路上出了车祸，车找到了，人没了。可陈默从来不信。一个搞软件的人，大半夜抱着服务器往山里跑，去干什么？他查过父亲公司的工商记录，那家公司早就注销了，法人和股东的电话打过去，都是空号，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陈默，来我办公室一趟。"
***站在会议室门口，朝他招手，笑容和气得不像话。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平时不这么笑，只有在签合同、谈绩效、给人画饼的时候才这么笑。
陈默在门口站了两秒，把呼吸调匀，才推门进去。空调开得很足，屋里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办公室常点的那种香薰，闻久了会让人放松。陈默没敢放松。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行政总监，还有一个戴金丝眼镜、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封面印着"智慧城市数据平台"几个字。
"这是我们新的投资方代表，赵总。"***介绍，"赵总，这就是我跟你提的陈默。"
赵总上下打量他，目光像在菜市场挑一块猪肉："小李，你这运维工程师，一个月工资多少？"
"税前八千二。"陈默说。
"八千二。"赵总笑了，笑里没什么温度，"你知道今天早上，有多少家公司打电话到我这儿，问那个'凭直觉救下千万系统'的工程师是谁吗？"
陈默心里一沉。就在这一瞬间，熟悉的感觉又冒出来了。赵总西装口袋里透出一片淡青色的光，光蔓延到整间会议室，在***身上转了一圈，最后锁定了自己。一片带着黑色斑点的灰雾，正从赵总指尖缓缓渗出，落在他面前那杯没动过的咖啡上。
灰雾在咖啡杯上方凝聚成一行字：
"他在撒谎。项目是陷阱。他要你，是因为你'看得见'。"
陈默的指节在桌下微微发白。他咽了口唾沫，让声音尽量平："赵总，我就是个做运维的，不懂投资。"
陈默注意到，***从始至终没看那份文件一眼，像是早就知道里面写的什么。行政总监低头刷手机，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整间办公室里，只有他自己被那行字钉在原地。
赵总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陈默面前："不用你懂投资。我们和启明科技谈了个大合作，智慧城市数据平台，涉及全市几十家企业的能耗数据接入。政府那边催得紧，明年初就要上线，技术难度高，我需要一个懂底层、够可靠的人盯技术侧。"
"这跟运维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赵总敲了敲桌面，"项目上线那天，我需要在场所有人，包括你，签字确认数据完整。你昨天的表现说明，你看得比别人准。我需要一个看得准的人。"
"技术侧盯什么？"陈默问。
"数据采集、上传、对接政府平台，全套。"赵总说，"说白了，就是保证数据从企业那端到平台这端，一点不能少，一点不能错。"他说这话的时候，灰雾在咖啡杯上方又浓了浓，"政府验收看的就是数据，数据对不上，前面全白干。"
行政总监在一旁插了一句："陈默啊，这是大好事。赵总都点名了，你以后的路就宽了。"
陈默没接话，盯着那份文件的封面。灰雾从封面上渗进去，文件深处密密麻麻全是小字，他看不清，但有一行格外刺眼：
"若验收失败，责任归属：技术侧负责人。"
项目要是出了问题，签字的这个人会被推出来背锅。赵总要的哪是什么"看得准的人"，他要的是一个老实、可靠、看得准、又背得起锅的替罪羊。先给一顶高帽子，再把刀递到你手里。
"陈默？"***叫他，"赵总跟你说话呢。"
陈默抬起头，露出一个老实人标准的笑："赵总，这么大的事，我得考虑几天。"
赵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要翻脸，最后赵总点了点头："行，合同可以等。但机会不等人，我提醒你一句。"
散会。陈默往外走的时候，赵总叫住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名片，塞进他衬衫口袋："想清楚了给我打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我这个人心急，可也不是不能等。"
***跟在后面，拍了拍陈默肩膀："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上个月的绩效那事，我看就翻篇了。"
陈默笑笑，没接话。赵总和***先出了会议室，行政总监留下来收拾文件，路过陈默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陈默，这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陈默没吭声。等人都走干净，他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杯赵总没动过的咖啡。杯沿干干净净，连个指纹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刚才看见的那行字：他在撒谎。
走出会议室，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衫浸透了。他没回工位，拐进消防通道，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是运维组组长，带了他六年，也是公司里唯一一个下班后会喊他去大排档喝酒的人。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背景里轰隆隆的，是机房风扇的声音。老周今天白天值班。
"师傅，智慧城市那个项目，你听说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老周有些沙哑的声音："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赵总今天找我了，让我签字。"
"签个屁！"老周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陈默，你听我说，那个项目水很深。你别问为什么，别签，什么都别签。今晚下班别走，我去找你，你爸的事，也该跟你说清楚了。"
"我爸？"陈默的声音紧起来，"我爸的失踪，跟启明科技有关？"
电话那头只剩忙音。老周挂得干脆，像怕说多了被谁听见。
陈默握着手机，站在消防通道的阴影里。晨光从门缝挤进来，在他脸上拉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他忽然想起来，十年前的今天，父亲最后一次回家，抱着的正是那台旧服务器，现在就躺在他的机房里。
而赵总说的智慧城市、全市能耗数据，跟他这些年一直在维护的系统之间，好像牵着一条他还没看清的线。
他转身，大步朝机房走去。走到走廊尽头，苏曼从茶水间追出来，压低声音喊他："陈默，听说赵总让你签字？你可得想清楚，那合同我瞄过一眼，密密麻麻全是条款，我看着就头大。"
陈默顿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瞄到的？"
苏曼吐了吐舌头："行政那帮人复印的时候落了一份在打印机里。我就多看了一眼。"她顿了顿，"陈默，你要是信我，就多留个心眼。那种合同，十个里有八个是坑。"
陈默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推门进了机房。
机房的冷气迎头扑过来。他站在旧服务器前，弯腰看机箱背面，电源线确实没接。他摘下手套，去工具柜里拿了一根电源线，蹲下身，把插头按进机箱背面的接口里。十年前他爸把机器留在这栋楼里，十年后他在这栋楼里守着它，今天该把话说开了。
他决定先搞清楚一件事：那台旧服务器里，到底藏着他爸留给他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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