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源线插进去的那一秒,机箱里传出一声轻响,像什么沉睡的东西翻了个身。风扇没转。陈默蹲在机柜后面等了十秒,二十秒,面板上一个灯都没亮。
他拿手电照了照接口,线没插歪。正要站起来检查电路,手腕碰上机箱侧面,烫的。不是运行时那种温热,是从里往外渗出来的热,像是这台机器憋了十年,等通电这一刻才肯松口。
他把手收回来,盯着机箱看了两秒。这机器他擦过无数次灰,但从没拆开过。今天蹲在这儿,他第一次觉得它不像一台服务器,倒像一口棺材,里面封着什么不肯烂掉的东西。
机箱内部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齿轮咬合似的。然后风扇转了。声音不对,不是普通服务器那种呼呼声,是一种低沉的嗡鸣,像老唱片机通电后的震颤。空气里飘出一股旧电容受热的味道,酸涩,呛鼻子。
陈默绕到正面。面板上亮起一行字,黑底绿字,不是 BIOS 自检,不是任何他见过的启动界面。字符一行行往上滚,速度极快,滚了大概二十秒停下来。屏幕上只剩一行:
**"请输入密钥。"**
光标闪着。
陈默没有密钥。十年了,他爸没给他留过任何密码。遗物都是公司清理完机房之后他自己捡回来的,一个旧键盘,两本翻烂的技术手册,几根数据线,就这些。他试着输了几个码,生日,工号,家里门牌号,全不对。输到第五次,屏幕弹出新的一行:
**"密钥错误次数达上限,切换至生物验证模式。"**
机箱面板下方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露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凹槽,内壁泛着暗红光。
指纹。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苦笑。十年前他爸教他写代码,说密码这东西不靠谱,人会忘,纸会丢,只有身体不会骗人。当时他以为他爸在说指纹锁门禁,现在才明白说的是这个。
他把右手拇指按上去。红光亮了又暗,反复三次。
**"验证通过。欢迎回家,小默。"**
陈默的手指停在凹槽上。小默。只有他爸这么叫他,他妈叫他默默。这行字是他爸写的,连问候的格式都是他爸的习惯,先说验证通过,再叫名字,最后一句短话收尾。
屏幕变了。灰蓝色背景,没有图标,正中间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一串数字:20160815。
2016 年 8 月 15 日。他爸失踪时是 2016 年 8 月 16 日凌晨。这个日期是前一天。
他点开文件夹。十几个文件,格式混杂,有视频,有代码包,有加密文档。文件名第一个叫"给小默",第二个叫"服务器说明",第三个叫"数据真相",往后名字越来越长,像他爸写每个标题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先点了"给小默"。
视频跳出来。陈默的手攥住了椅子扶手。
画面里是他爸。确切说,是十年前的他爸。比记忆里瘦了一圈,下巴全是胡茬,眼下面挂着青黑,头发乱糟糟的,像好几天没洗。背景很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光照在他爸脸上,半明半暗。他爸身上那件格子衬衫陈默认得,领口磨得发白,洗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爸沉默了几秒,开口:
"小默,你要是看到这个视频,说明两件事。第一,我把这台机器留对了地方。第二,你身上那个东西醒了。"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身上那个东西,我说不明白是什么,是我给你的,也不全是我给的。你小时候我给你做过一次脑电波测试,那是我的研究项目,没报批,偷偷做的。结果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你脑波里有一段异常活跃区,跟正常人不一样。那段区域如果被激活,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爸停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回去的时候轻轻磕了一声。
"我没来得及研究完。我发现了一件事,启明,就是我现在打工这家公司,在搞一个数据平台项目,叫'城市大脑',跟政府签了协议。听着正经,对吧?不是。那个项目的核心,是把全市重点企业的能耗数据、生产数据、甚至人员考勤,全部汇总到一个平台上,然后卖。卖给谁我不清楚,但那些数据不是给政府做城市管理的,是拿来当商业情报卖的。"
他爸的声音压低了,像怕隔墙有耳。
"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深了。我负责底层架构,整个数据采集层是我搭的,现在想退,退不了。他们盯着我。"
"小默,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管。你别管。你离启明远一点,离赵家远一点。这台机器里存了我能找到的全部证据,加密了,密钥是你的指纹,只有你能开。你要是有一天醒了那个能力,你会需要这些东西。你要是没醒,就当这机器是堆废铁,别碰它,过你的日子。"
他爸忽然凑近了镜头,脸上那股疲惫底下透出一种陈默从没见过的狠劲:"还有一件事。如果我出事了,不管他们说是车祸还是什么,你都别信。我来录这个视频,就是因为我可能要出事了。"
画面卡在最后一帧。他爸的眼睛直直盯着镜头,像隔着十年的距离看过来。然后屏幕黑了。
陈默坐在监控台前没动。机房的冷气嗡嗡地吹,后背的汗顺着脊梁往下淌,衬衫贴在皮椅上又湿又凉。十年了。他妈说车祸,公司说出差路上出了事,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从小觉得不对劲,说不出哪儿不对劲。现在他爸自己说了,别信。
他拿袖子擦了把脸,吸了口气,伸手点第二个文件"服务器说明"。这次没再要密码,文件直接打开了。一份技术文档,排版简陋,标题加正文,是他爸的老格式。
开头写着:**"本服务器运行自研系统,代号'灯塔'。系统功能:一、监控全市已部署数据采集节点的运行状态;二、记录所有数据流向日志;三、在授权条件下,可远程切断采集节点的数据上传通道。"**
陈默一行行往下看。采集节点的部署方式他爸写得很细:每段节点是一小段植入企业内网的静默程序,不占资源,不触发告警,像寄生虫一样附着在企业数据总线上,把能耗、产量、人员考勤这些数据截一份下来,悄悄传回启明的服务器。
文档里附了一张清单,二十三家企业的名字,每家后面标着节点状态:运行中。
二十三家。十年了。全在运行。
陈默翻到末尾,最后一段被他爸标了红:
**"灯塔系统有一项隐藏功能:反向追踪。激活后可追溯所有采集节点的历史数据流向,查清数据最终流向哪个终端。我在离开前没有激活这项功能,密钥分成了两段,一段在这台服务器里,另一段我藏在了别处。小默,如果你需要用,先找到另一半密钥。"**
另一半密钥。藏在了别处。藏在哪里,他爸没写。
陈默又点了"数据真相"。屏幕弹出一行字:**"需要第二段密钥。"**打不开。
他把三个文件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视频告诉他真相,文档告诉他武器,第三个文件里大概存着证据。但证据锁着,钥匙缺一半。
正想着,机房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老周站在门口,灰色工装还穿着,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被外面的雨打湿了,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他看了一眼陈默,又看了一眼那台亮着的旧服务器,目光沉下去。
"你果然来找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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