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外套搭在旁边机柜上,拉了把椅子在陈默旁边坐下。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上,又想起机房不让抽,把烟夹在耳朵后面。
"我本来想等你先把赵总那事消化一下,再跟你谈你爸的。"老周的声音比电话里还哑,像含了一嘴沙,"你比我快。"
"你认识我爸。"陈默没问,是陈述。
"认识。"老周点了下头,"十年前我在启明干外包,你爸是甲方技术负责人,我是乙方跑腿干活的。那个'城市大脑'项目,底层架构是他搭的,采集层是我跟着他一起铺的线。"
陈默转过头看他:"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爸不是车祸死的?"老周把手从膝盖上挪开搓了搓脸,"我告诉你,你信吗?你那时候十九岁,刚上大学,你妈天天哭。你去查,查到什么了?工商记录,空号?你查的那些我十年前全查过,全他妈是死路。"
机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风扇的嗡鸣。
"我爸留了个视频在里面。"陈默说,"他说数据是拿来卖的。"
"何止卖。"老周从耳朵后面取下烟,在手指间转了转,没点,"你爸发现那批数据,最后流向一家叫'环宇智信'的公司。这家公司表面做大数据咨询,背后是赵家的人。赵家就是赵总他们家,做实业的,这两年开始往数据生意上转。你爸当年把架构搭好,数据开始跑了,他发现流向不对,要去举报,然后人就没了。"
"项目后来呢?"
"烂尾了。你爸一消失,架构没人维护,项目黄了。启明换了个方向,活下来了。但采集层还在,那些节点铺出去了,埋在各家企业的系统里,谁都没拔。"老周顿了一下,看着那台服务器屏幕上灰蓝色的桌面,"现在赵总要搞的'智慧城市数据平台',你听着耳熟不?"
陈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一回事。十年前烂尾的"城市大脑",换了个名字叫"智慧城市",又回来了。采集层还埋在地底下,赵总要做的就是把它们重新接通。而他爸搭的那套底层架构,就装在这台服务器里。
"他要我签字,是因为我看得见。"陈默说。
"他要你签字,是因为你老实,看得见,又能背锅。"老周把烟塞回兜里,"你爸当年要是签了那份责任书,项目烂尾的锅就是他的。他没签,所以他'出了车祸'。你要是签了这个,出了事,你就是第二个你爸。"
陈默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文件夹,20160815,在冷气里安安静静地闪着光。
"老周,你当年为什么没出事?"
老周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陈默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因为我怂了。"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快被风扇声盖住,"你爸找我说一起举报,我答应了。到了那天,我没去。我害怕,我老婆怀着孕,我不能出事。你爸一个人去了。"
他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眼里的东西很杂,说不清是什么。
"第二天他就没了。我这十年,每次在楼道里碰见你,都觉得欠你一条命。"
机房温度计上写着十六度,陈默却觉得手心发烫。他想起小时候他爸带他来这栋楼加班,他趴在走廊上写作业,他爸在里面敲键盘,偶尔出来看他一眼,递一盒牛奶,说写完就能回家了。那时候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现在全换成白的了。
他站起来,走到旧服务器前,把手掌按在机箱顶上。铁皮冰凉,底下风扇嗡嗡地转。
"那些采集节点,现在还能看到状态吗?"陈默没回头。
"你爸的服务器能看到。"老周说,"二十三家,我前两年偷偷查过几家,节点全活着,接在企业内网上,静默运行,企业自己根本不知道被装了东西。"
陈默转过身,正要说什么,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公司 OA 推送的消息:
**"陈默同事,智慧城市数据平台项目技术责任书已送达您工位,请于明日上午十一时前签字确认。"**
明天上午十一点。赵总说的"心急",原来急成这样。
老周看见了那条消息,脸色变了:"连二十四小时都不给。"
陈默把手机锁了屏放回桌上。他看着那台亮着灰蓝色屏幕的旧服务器,又看了看老周。
"老周,今晚你能不能帮我看着这台机器。别关,也别让人碰。我得回去看看那份责任书上到底写了什么。"
老周站起来,把外套重新搭在胳膊上,看了他一眼:"你打算签?"
陈默没回答。他把旧服务器的屏幕调到休眠,没断电。风扇继续嗡嗡地转,像一个不肯闭嘴的提醒。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机房。走廊里灯光白得扎眼,陈默走在前面,老周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
走到电梯口,陈默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裙的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马尾扎得很紧,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步子快得像踩着风火轮。她抬头看了陈默一眼,目光利落得像裁纸刀。
"运维组的?"她问。
"是。"
"林晚晴,新任数据总监,明天正式到岗,今天提前来看看机房环境。"她低头扫了一眼陈默胸口的工牌,"陈默?"
陈默点头。就这一下,那种感觉又来了。蓝灰色的线条从林晚晴身上溢出来,不多,很淡,跟赵总身上那种浓重的灰雾完全不一样。线条在她周围轻轻飘着,颜色在浅蓝和灰蓝之间游移,他读不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个女人身上的东西比赵总复杂。
"机房在十二层?"林晚晴问。
"对。"
她点了下头,走进电梯。门关上前,她又看了陈默一眼。那一眼不像客套,像在记认一张脸。
门合上了。陈默站在电梯口,盯着关上的门。他想起老周的话,赵家要搞智慧城市项目,需要一个"数据总监"盯技术侧。这个时间点空降一个数据总监,是赵总的人,还是另有所图。
手机又震了。老周发来的:
**"小子,我刚在楼下碰见个女的,自称新来的数据总监。你离她远点。我查了下她的来路,不简单。等我查清楚再跟你说。"**
陈默攥着手机走进电梯,按了九楼。工位在那层,那份责任书应该已经放在桌上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黑暗里那些蓝色线条又浮上来,在他眼皮底下无声地交织。他想起他爸视频里最后一帧画面,一双眼睛隔着十年的距离盯着他。
别信。
他说的到底是不信车祸,还是不信所有人?
电梯到了九楼,门开了。走廊尽头就是他的工位,桌面上果然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启明科技的 logo,封口没粘,等着他伸手去拿。
陈默走过去,站在工位前没急着拆。他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收件人栏,打印的字,他的名字,工号,部门,一样不差。他捏了捏,里面大概三四页纸的厚度。
胃又抽了一下,那种熟悉的疼。他从抽屉里摸出胃药,掰了两粒干吞了。今早那杯咖啡到现在还堵在胃里,混着一夜没消化的泡面。
他撕开封口,把文件抽出来。三页 A4 纸,首页抬头印着"智慧城市数据平台项目技术责任书",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他的目光扫过去,大部分是套话,什么"本着精诚合作精神""共同推进智慧城市建设"。但第七条把他钉住了:
**"技术负责人须对项目数据采集、传输、存储环节的完整性与准确性承担全部责任。若因技术原因导致数据验收未通过,由技术负责人承担相应法律及经济责任。"**
全部责任。法律及经济。
他翻到,第十二条:**"项目期间,技术负责人不得擅自离岗或参与其他冲突性项目。"**
不得离岗。签了之后,他没法再去查那些采集节点的事。
最后一行,签收栏。空的,等着他的名字。
陈默把三页纸放回信封,搁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距离明天上午十一点,还有十三个小时。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登录公司项目管理系统。智慧城市数据平台的页面已经建好了,项目组成员名单里,他的名字已经挂上去了,头衔:技术负责人。旁边是赵总的签名,日期是今天,比他早一步。
陈默盯着那个页面看了一会儿,退出系统,打开浏览器,搜"环宇智信"。
搜索结果第一条,公司官网。页面很干净,蓝底白字,写着"以数据驱动决策"。他点进"关于我们",公司简介里有句话跳进眼睛:**"环宇智信与多家城市数据平台建立战略合作,致力于将城市数据转化为商业价值。"**
商业价值。他爸十年前说的"卖数据",换了个说法,明明白白挂在官网上。
他往下翻到公司管理层页面。一张照片,一行名字,他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管理团队顾问一栏,第一个名字:**赵鸿儒**。
赵总。赵鸿儒。环宇智信的顾问,启明科技的投资方代表。两个身份,一条线。
陈默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白光照在他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电脑屏幕已经暗下去了。
手机亮了一下。公司群里的系统消息:**"林晚晴已加入智慧城市项目组群。"**
他退出了群聊。屏幕暗下去之前,他最后看见的,是那个牛皮纸信封安安静静躺在桌面上,封口朝上,等着他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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