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回家。工位上的椅子能往后放倒三十度，他在上面歪了一夜。凌晨三点醒过一次，胃抽着疼，摸黑掰了两粒药干吞。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玻璃上干着一道道水印，天边透出一线灰白。
六点十分，保洁推着桶进来，吸尘器的嗡声停了一拍。他坐起来，脖子咔地响了一声。保洁嘟囔着什么，拖桶走了。陈默去茶水间洗了把脸，水龙头的水凉得扎手，拍了两下脸颊，精神了一点。镜子里的人眼窝凹陷，胡茬冒头，衬衫皱成咸菜。他把袖子卷上去，对着镜子看了两秒，转身回工位。
牛皮纸信封还在桌上。他拆出来又看了一遍，纸，第七条，底部的签收栏，空的。他把纸塞回去，搁在键盘旁边。
七点半，人陆续到了。有人路过他工位探头看一眼，目光在他和信封之间来回。消息传得快，运维组谁都知道赵总点名让他签字，都知道今天十一点截止。有人拍他肩膀说恭喜高升，有人远远看一眼不说话。陈默对每种反应都点下头，不接话。
八点整，手机响了。***。"来一趟。"
陈默把信封留在桌上，去了。***办公室的门开着，空调打到最低，檀香味浓得发腻。两杯茶摆在大板板桌上，一杯在***手边，另一杯搁在对面客椅旁边。他示意陈默坐。
陈默坐下，没碰茶。
"责任书看过了？"***笑得和气。
"看过了。"
"有什么想法？"
"第七条，技术负责人对数据采集、传输、存储环节承担全部责任。第十二条，项目期间不得离岗。"陈默说，"这两条我签不了。"
***的笑淡了一点。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搁下来时杯底磕了一声。"陈默，我跟你交个底。这个项目赵总亲自盯，市里也有人在看。你签了字，就是技术负责人，待遇我给你提，月薪翻一番，项目奖金另算。运维组谁不抢着要？"
"翻一番也担不起。"陈默说，"数据从企业端到平台，中间几十个环节，任何一个出问题都算我的。法律和经济责任，全部。李总，这不是涨工资的事。"
***把茶杯放下，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笑收了，换了一张脸，不是恼，是那种上级对下属的语重心长。"你知道公司什么处境吧。裁员不是说着玩的，要动真格的。运维组十二个人走四个。名单还没定，但你在上面，你自己清楚。你签了这个，名字就划掉。不签，我也保不了你。"
陈默没接话。他听过这种腔调，六年了，每年一两次。今年不一样，不一样在于他确实在名单上，也在于他现在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身上今天干干净净，没有蓝光，没有灰雾。他反而心里没底。看不见风险不等于没有，也许是还没到他眼前。
"回去再想想，十点前给我答复。赵总十点半到，十一点签字。"
陈默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被叫住。
"陈默，你是个聪明人，别犯傻。"
回到工位，苏曼端着杯豆浆站在桌旁，脸上小心翼翼。"听说了，赵总今天要你签字。想好了？"
"想好了。不签。"
"那你名单上的事怎么办？"
"该裁裁。"
苏曼看了他一眼，把豆浆搁在桌上："喝了，脸色跟鬼似的。"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责任书第七条和第十二条是真坑，你不签是对的。但你得想个退路，光硬顶没用，赵总那种人不吃硬的。"
陈默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他坐下来打开电脑，登录项目管理系统。技术负责人的权限已经挂上了，文档库里东西不少。他点开需求文档翻到数据采集层那节，里面一张企业清单。他拿手机截了图。
清单上十九家。昨晚他在父亲服务器上看到的是二十三家。少了四家。赵总知道那四个节点在哪，但没放进项目文档。
九点二十，他给老周发消息：**"不签。林晚晴的来路查到什么了？"**
老周秒回：**"在查一个关键东西，十一前给你消息。你先扛住。"**
九点五十，距离十点还有十分钟。陈默拿起信封往***办公室走。走廊上碰见行政总监，抱着一摞文件，笑容很职业："陈默，签好了？"
"没签。"
笑僵了半秒，快步走了。陈默敲***的门。
"李总，责任书我不签。但我有个条件。"
***脸色变了，嘴角抿了一下："什么条件？"
"技术负责人我可以当，但第七条要改。数据采集层的数据源准确性，由数据提供方和采集层供应商共同担保，不能全压在技术侧一个人头上。第十二条不得离岗可以，但保留我在项目期间对技术架构的独立调查权。"
***盯着他看了几秒。"赵总的合同，你让我去改条款？"
"李总，我昨晚查了环宇智信。赵总是环宇智信的顾问，启明科技的投资方代表，两个身份一条线。这个项目的数据最终流向哪里，您清楚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没再敲。那层语重心长的壳子裂了条缝，里面透出一点别的东西。
"你查赵总？"声音压低了。
"我查了我该查的。"
***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默。窗外灰蒙蒙的，远处几栋写字楼的幕墙泛着白光。"陈默，你爸当年也是这个脾气。"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认识我爸？"
"那时候我刚进启明，你爸还在。"***没转身，声音像从窗玻璃上弹回来的，"他走了以后，服务器是你自己搬回来的吧。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拦你。"
陈默站起来想说什么，手机震了。老周：**"查到了。林晚晴，原名林清晚，五年前在环宇智信做过两年数据分析。她不是赵总的人。她是冲着你爸的旧项目来的。你现在在哪？有话当面说。"**
陈默攥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里。***转过身，脸上又挂回那副和气的笑，笑底下压着什么，他看不见。
"李总，帮我拖一拖，我需要时间。"
"拖到下午三点。三点之后，赵总要见你本人。"
"够了。"
三点整，赵总准时到了。这次没在会议室，直接去了***办公室，让陈默上来。陈默进门的时候，赵总坐在大板板桌后面，***反而坐在客位上，两个人的位置反了。赵总面前摊着一份责任书，跟昨天那份长得一样，封口的胶带重新粘过。
赵总没站起来，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默没坐。
"听说你对合同有意见。"赵总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第七条要改，第十二条也要改。你还查了我的背景。"
陈默没否认。
赵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推过来。工商变更记录，环宇智信的股东信息，最新变更日期是上个月。新增了一个自然人股东，名字陈默没见过。
"你觉得你查到的东西很多。"赵总说，"但你查到的都是我让你能查到的。环宇智信的官网上挂着我的名字，你觉得是疏忽？"
陈默没说话。那种感觉又来了。灰雾从赵总身上渗出来，比那天在会议室里还浓。灰雾在桌面上方聚成一行字，比上次更长：
**"他已经知道服务器在哪。他在等你自己打开它。"**
陈默的后背绷紧了。赵总不知道他能看见这些字，但赵总嘴里说出来的话跟灰雾里的意思咬合得严丝合缝。
"陈默，我不跟你绕弯子。"赵总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很稳，"你昨晚在机房待到很晚。十二楼有监控，我看了记录。你在角落那台旧服务器前面坐了很久。"
陈默的表情没动。他控制住了。那台旧服务器在监控死角里，他一直以为拍不到。赵总说"坐了很久"，说明监控角度变了，或者有人调过摄像头。
"那台机器是你爸的，对吧？"赵总的语气像在聊家常，"十年了，还通着电，挺不容易的。"
陈默的拳头在裤兜里攥紧了。
"赵总想说什么？"
"三件事。"赵总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责任书你签不签都行，不签，项目照样推，技术负责人换个名字挂上去就行，但那时候你不在项目里了，也看不了项目文档。第二，你爸那台机器，我建议你早点处理掉，旧设备占机房位置，上面查消防也不好看。第三，你身上那个本事，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不是什么坏能力，用对了地方，值不少钱。"
他说完，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你考虑考虑。我这个人耐心有限，但还不至于跟一个年轻人过不去。"
陈默站在办公室里，后背的汗把衬衫又浸了一层。灰雾在赵总头顶盘旋，那行字还没散：**他在等你自己打开它。**
赵总要的不是他签字。签字是障眼法，让他把注意力放在合同条款上，真正要的是那台服务器里的东西。赵总自己打不开，指纹锁只认陈默。他在等陈默替他打开。
陈默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赵总在身后说了一句："陈默，你爸当年也走到过这一步。他选了错的那条路。"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白得扎眼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掏出手机给老周发消息：**"今晚十点，机房见。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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