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越接近妖兽森林，越觉得不对。
空气在变凉。不是清晨那种自然的凉，是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路两旁的草叶上结着一层细霜，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这个季节不该有霜。
“归途。”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感知到了。”归途的声音压低了，“东南方向三里处，有大量妖兽聚集。目标就在兽群中央。”
“多少？”
“妖狼十七只，其中三只铜头级，相当于人类炼气巅峰。还有一只银背狼王，筑基初期。”
陈凡脚步没停：“那小子什么情况？”
“生命体征持续下降。左臂骨折，肋骨断了至少两根，全身外伤三十七处。按这个流失速度，撑不过一炷香。”
陈凡把怀里的竹篓往路边一放，开始跑。
他这副身体跑不了多快。没出半里，大腿发酸，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喘。露水打湿裤腿，鞋底磨着碎石，脚底板生疼。他穿过一片荆棘丛时，尖刺把手臂划出几十道细口子，血珠顺着胳膊往下滚。他像没感觉一样，埋头往前冲。
等他拨开最后一丛灌木，整个人突然定住了。
他看见了那个少年。
少年被十七只妖狼围在一小块空地上。周围全是折断的树木和翻起的泥土，像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地上躺着七八具狼尸，狼血把泥地浇得发黑。少年就站在狼尸中间，左臂软塌塌垂着，右手握着一根不知从哪掰下来的树棍。树棍断了半截，断口参差，像被生生折下来的。
他全身是血。有自己的，有狼的。衣服早成了布条。但他没倒。
他就站在那儿，背靠一棵半折的老树，用半截断棍对着狼群。眼睛很亮，在沾满血污的脸上像两团烧在黑暗里的火。
陈凡的呼吸窒了一下。
第二世他见过这个少年。准确说，是见过他的遗骸。一堆被野草掩埋的白骨，散落在妖兽森林深处，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留下。他路过时停了一下，用剑在泥地上戳了个浅坑，把骨头埋了。后来他查过，那一年妖兽森林里死了一个毛猴少年，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现在，这个少年还活着。
陈凡盯着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少年的动作，像一只猴子。
不是贬义。是真的像。他每次挥棍，身体的重心都压得极低，像野兽扑击前的姿态。他的目光在狼群间来回扫动，脖子微微前探，像在嗅空气中的杀意。最怪的是他断掉的那根树棍，握法不是普通人的虎口朝前，而是拇指扣在棍尾，像耍棍的行家。
陈凡心头闪过一丝极淡的熟悉感。第一世在地球上，他见过太多类似的身影。戏台上的猴王，荧幕里的灵猴。可那是故事里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应该是巧合。”陈凡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归途。”他的声音很轻，“他还能撑多久？”
“最多三十息。”
陈凡看了一眼狼群。那只银背狼王在兽群最后方，体型比普通妖狼大一倍，背脊上一条银白毛从头顶延伸到尾尖。它没动，冷冷盯着少年，像在看一只已经到嘴的猎物。
“我要救他。”陈凡说。
“不动用仙尊之力？”归途问。
“杀鸡不用牛刀。”
“你的身体……”
“够用。”陈凡打断它，“帮我锁定狼王位置。”
“正前方，距离目标四丈。正在等待狼群消耗其体力。”
陈凡蹲下身，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他掂了掂分量，后撤半步，右臂抡圆，把石头朝狼王砸了过去。
石头破空。
银背狼王抬头。黑影到了面前。它想躲，慢了半拍。石头重重砸在它左眼上，痛得它发出一声凄厉嚎叫。
“嗷呜——！”
所有妖狼都停了一下。
陈凡从灌木后冲了出去。他没有用仙尊之力，只用这副身体能承受的极限速度。他像一支箭冲入狼群，手里多了一根削尖的树枝，是他刚才在路上捡的，三尺长，一端已经被他用指甲刮出尖头。
第一只狼扑上来。他侧身躲过，反手把树枝捅进它的咽喉。狼血喷在他脸上，热得发烫。他没停，拔出树枝回身一抽，打在第二只狼的腿关节上。“咔嚓”，狼腿断了，那狼滚倒在地。
“左边！”归途在脑中预警。
陈凡朝右边一滚。一只妖狼从他刚才站的位置扑过，利爪在地上挠出三道深沟。
“身后两只！”
陈凡单手撑地，一个后滚翻，树枝朝身后横抽。正抽在扑来的狼嘴上，几颗狼牙崩了出来。
“孙悟天！”陈凡吼道，“还愣着？打啊！”
少年愣了一下。只愣了不到一息，他就动了。他用仅剩的右手抡起断棍，狠狠砸在离他最近的一只狼头上。断棍“啪”地炸开，木屑飞溅，那狼脑袋凹下去一块，倒了。
“吼什么吼！”少年一边打一边吼回来，“谁让你来的？多管闲事！”
陈凡笑了。血沫子从嘴角流下来：“你他娘的。早知道你这么能骂，老子就不救了。”
“老子没让你救！”
“那我现在走？”
“你敢！”
两人一边骂一边打，背靠着背，硬是在狼群里杀出一条血路。狼尸一具接一具倒下，活着的狼开始退缩。银背狼王独眼里满是怨毒，低低呜咽一声，转身钻进林子。剩下的几只狼夹着尾巴跑了。
空地上安静下来。
只剩满地的狼尸，和两个浑身是血的人。
少年喘着粗气，手里的断棍只剩不到三寸长的木茬。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它扔了。
“你是什么人？”少年问。
“你师父。”陈凡说。
少年抬头看他。晨光穿过树隙，落在他脸上，把满脸的血照得发亮。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带着一股子不服天的野劲。
“有病，你凭什么当我师傅？”
陈凡没回答。他走到一块大石头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个竹篓。两个土豆还在，已经压得有些变形。他把一个扔给少年，一个自己留下。
“先吃。”陈凡咬了一口，“吃完再说。”
少年接住土豆，没吃。他看着陈凡，眼里的警惕像一面墙。
“你练过武？”陈凡问。
“没有。”少年说，“我只会打架。”
“谁教你的？”
“没人教。跟野兽学的。”
陈凡笑了。
“那我教你。不是跟野兽打架，是跟天打，跟命打，跟那些看不起你的人打。”陈凡看着他，“学不学？”
少年盯着他，很久。
“你打得过狼王吗？”他突然问。
“打得过。”
“那刚才为什么不杀它？”
陈凡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毛猴少年会问这个。
“杀了它，你学什么？”陈凡把最后一口土豆咽下去，“留着它，给你以后练手。”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叫什么？”陈凡问。
“孙悟天。”少年说，“山下的老猴头给起的。说是个很厉害的名字。”
陈凡的表情僵了一瞬。
孙悟天。孙悟空。
他忽然想起第一世在地球上，手机里那些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的故事。齐天大圣，七十二变，斗战胜佛。还有那根重十万八千斤的如意金箍棒。
不。陈凡在心里摇头。只是名字像。也许只是这孩子的长辈崇拜传说中的灵猴，给起了个相似的名。这个世界叫孙悟天的，说不定满大街都是。
“怎么？你听过？”少年凑过来，一脸狐疑。
“没有。”陈凡移开目光，“这名字，挺好。”
“那是。”少年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陈凡看着他笑，心里的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他仔细看这少年。猴性，棍术，好斗，野得很。如果换个名字，简直就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那个。
“你出生在哪里？”陈凡忽然问。
“不知道。我是山里长大的。养我的老猴头说，他是在一块裂开的石头旁边捡到我的。”
陈凡心头一跳。
裂开的石头。
他盯着孙悟天，喉咙有些发干。第一世看过的那些故事，像被风吹起的旧书页，在脑子里哗啦啦翻动。
“归途。”他在心里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在。”
“这个世界的孙悟天，和我第一世知道的那个孙悟空……有关系吗？”
“宿主想说什么？”
“我问你，他是不是……”
“不能确认。”归途说，“但这个世界的某些灵魂，似乎与宿主第一世的‘故事’存在某种映射关系。我目前无法确定这种映射是偶然，还是被某个人为干预过。”
陈凡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正低头啃土豆的孙悟天。少年吃得狼吞虎咽，像饿了几辈子。碎土豆屑黏在嘴角，满脸是血，活脱脱一只野猴子。
“如果真是这样，”陈凡低声说，“那我后面的路，就太有意思了。”
“什么有意思？”孙悟天抬头，嘴巴塞得鼓鼓囊囊。
“没什么。”陈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回宗门。”
“等等。”孙悟天叫住他，“你到底是什么修为？”
陈凡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猜。”
“我猜不出来。”孙悟天老实说，“但那只狼王把我拍飞了两丈，你一块石头就把它吓跑了。你是不是很厉害？”
“一般。”陈凡说，“对付狗还行。”
孙悟天乐了。他一笑，扯动脸上的伤，又疼得龇牙咧嘴。
“师父，”他突然叫了一声。
陈凡的脚步顿了顿。
“嗯？”
“没事。”孙悟天挠了挠头，“就叫一声试试。”
陈凡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山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卷起地上的血腥气。孙悟天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
“归途。”陈凡在心里说。
“在。”
“如果孙悟天是真的……那我以前在地球上认识的那些名字，是不是都可能出现？”
“概率极大。”
“都有谁？”
“白起、诸葛亮、李白、项羽、赵云、妲己、吕布……”归途顿了顿，“宿主想听全名单吗？”
陈凡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不必。”他抬头，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一个一个来。我倒要看看，我这宗门最后能收多少个‘老熟人’。”
“师父！”孙悟天在后面喊，“咱们宗门有吃的吗？我饿死了！”
陈凡回头：“有。发了霉的糙米粥，管够。”
孙悟天的脸垮了下来。
陈凡笑了。
“放心，”他说，“以后会好的。”
他转过身，大步朝山门走去。阳光落在他背上，暖得像一只手。十万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这条路走得有盼头。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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