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在青云门西北十一里。
越往那个方向走，空气越冷。不是深秋的凉，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阴寒，贴着脚底板往上爬，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摸你的脚踝。路两旁的草半枯半黄，叶尖凝着一层灰白的霜。按理说这个时辰不该有霜。
陈凡在一棵歪脖子老树前停下，往嘴里塞了颗归途给的辟邪丹。丹丸在舌根化开，一股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把胃里的寒气逼出来三分。他看见前面的天光暗了下来。不是天阴了，是那片地方的阴气太重，把光都吞了。
乱葬岗很大。一眼望不到边的坟包高低起伏，有的已经被野狗刨开，露出里面半腐的草席和枯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烂泥混着陈年的香灰，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烂掉。几只乌鸦蹲在远处一棵枯树上，不叫，只拿黑豆似的眼睛盯着陈凡。
“归途。”陈凡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归途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三十七具尸体，都是什么来路？”
“十七具是妖兽，二十具是人。人里面，有七个是山匪，三个是追杀的散修，还有十个……是普通人。”
陈凡的眼神沉了一下。
“普通人？”
“穿的是兽皮，手里拿的是柴刀和锄头。应该是附近山民，想杀他，被他反杀了。”
陈凡沉默了几秒。他拨开一片半人高的荒草，终于看见了白起风。
白起风坐在坟堆中间。
准确地说，是坐在一座最大的荒坟顶上。他浑身是血，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泥、血、碎肉粘在一起。他手里握着一把剑。剑已经卷了刃，像是斩了太多东西，剑锋上全是豁口。
他身后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有人的，有妖兽的，横七竖八地叠着，血把坟土泡得发黑。一群绿头苍蝇在尸体堆上嗡嗡乱转，声音大得像一片低低的雷。
白起风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从血海里浮出来的石像。呼吸极慢，慢到陈凡几乎看不见他的胸口在起伏。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目光穿过那些尸体，落在很远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白的天。
孙悟天若在这里，会说他像一块冰。但陈凡知道，冰不会流血，也不会发抖。白起风在发抖。很轻微，像风里的一根细线。他的手在抖，肩膀在抖，连嘴唇都在抖。不是冷。是杀意。
杀意这种东西，第二世的陈凡再熟悉不过。它无色无形，却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悬在头顶。修为低的人感受到的是恐惧，修为高的人感受到的是压迫。而杀意失控的人，自己就是那把刀。他杀得越多，刀越利，直到刀背反过来压在自己心上，把最后一点人形都磨光。
“他已经撑了三天。”归途低声说，“不眠不休，滴水未进。杀意还在涨。如果你再不来，他要么会疯，要么会死。”
“他叫什么？”
“白起风。”
陈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白起风。白起。那个在地球历史上坑杀四十万赵军的杀神。那个被称为“人屠”的男人。
陈凡深吸一口气。他忽然想起第一世在地铁上，手机屏幕里刷到过一句关于白起的话：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当时他觉得那是中二病。现在他看着坟堆顶上那个少年，忽然觉得那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了自己心口上。
“他多大了？”陈凡问。
“十六。”归途说，“和你这副身体的年纪差不多。”
十六岁。陈凡握了握拳。十六岁的时候，他在地球上还在为期末考试发愁，在修仙界第一次被人踩在泥里。而白起风已经坐在这里，周围堆着三十七具尸体，等死。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枯枝“啪”地折断了。在死寂的乱葬岗里，这一声脆响像平地惊雷。
白起风慢慢抬起头。
陈凡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瞳孔是浅褐色的，在暗处看起来像黑色。眼里全是血丝，眼白几乎被染成了淡红。但最让陈凡心惊的不是这些。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疯狂，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极深的、浓稠的绝望。像一个人坠入深海，已经忘了怎么呼吸，却还在机械地划着水。
“别过来。”白起风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喉咙里堵满了砂石。只有三个字，却让陈凡停住了脚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从这三个字里听出了一种哀求。白起风不是在威胁他。白起风是在求他别靠近。因为靠近了，会死。
“你的剑卷刃了。”陈凡说。
白起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没有松。他把剑握得更紧了，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
“还能杀人。”他说。
“你不累吗？”陈凡问。
白起风没回答。但他的呼吸乱了一瞬。陈凡看见了。他看见这个坐在尸堆上的少年，在听到“累”这个字的时候，眼睛里那层冰裂开了一道缝。很小，但够了。
“我见过很多想死的人。”陈凡慢慢往前走，“有的躺在乱葬岗里等死，有的跳进妖兽嘴里找死，有的在自己人剑上撞死。他们死前都在说同一句话——没人拉我一把。”
白起风的剑尖抬起来，指向陈凡。
“我让你别过来。”
“我偏要过来。”陈凡又往前走了一步，“你拿什么拦我？一把卷了刃的剑？还是一颗已经不想活的心？”
剑尖开始剧烈颤抖。白起风的脸在抖，眼睛在抖，那颗心也在抖。杀意像潮水一样从他身体里涌出来，周围的荒草被压得全部伏倒在地，几只乌鸦“扑棱棱”全飞了。
“你会死！”白起风嘶声喊道，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你会死！你知不知道我杀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我根本控制不住！我杀不了他们，我只能杀，杀到所有人都死了，杀到只剩下我自己——”
他的声音在风里折断。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嗡”地一声断了。然后陈凡看见，他哭了。没有声音，只有两行泪从那张血污斑斑的脸上滑下来，在下巴上混着血滴落。
“我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白起风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走吧。我不想再杀人了。”
陈凡看着他，心里某处像是被一只粗糙的手攥了一下，很紧，很疼。他想起第二世的某个雨夜，自己也是这样坐在山洞里，对着满手洗不掉的血发呆。他当时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这时候有个人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说“没关系”，那该多好。可是没有。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除了他，山洞里只有一只快死的野狗。
“白起风。”陈凡一字一顿地叫他的名字。
白起风抬头。
“杀意控制不住，我教你。”陈凡说，“以后你杀人，我告诉你该杀谁。你说你控制不住自己，那我就站在你旁边。你若失控，我帮你拽回来。”
他继续往前走。剑尖抵住了他的胸口，但他没有停。剑锋刺破了他的衣服，刺进他的皮肉。很浅，但血还是渗了出来。
“我不收你，你就得死在这。”陈凡说，“我收你，你还有一条活路。以后跟着我，我传你修罗杀道。不是让你成为杀人的刀，是让你成为能守护人的剑。”
他停住了。剑尖抵着他，他却不再往前。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中间隔着半尺距离，和一把卷刃的剑。
“我叫陈凡。”他说，“青云门宗主。北玄仙尊。曾经和你一样，从乱葬岗里爬出来，满手都是血。”
白起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现在，”陈凡说，“我给你一个家。你要不要？”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白起风脚边。他低着头，看着那把抵在陈凡胸口的剑，剑尖还滴着血。陈凡的血。他把剑慢慢收回来，手指在剑柄上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最终，他把剑扔在了地上。
“我跟你走。”
四个字。很轻，但落在地上，像一座山。
陈凡走过去，蹲下来，把手伸给白起风。
“起来。”他说，“你以后不叫白起风了。你是青云门的二师兄。”
白起风抬起头，泪已经干了，脸上只剩斑驳的血痕。他没有抓陈凡的手，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但他看着陈凡，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最终，他只说了一句：
“师父。”
陈凡笑了。他拍了拍白起风的肩膀，转身往回走。
“走，回家。”
白起风跟在后面，一瘸一拐。他没问陈凡要去哪，也没问以后会怎样。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陈凡的脚印，一步一步踩上去。像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前方有一豆光。
“归途。”陈凡在心里说。
“在。”
“下一个。”
归途沉默了一秒：“宿主要不要先休息？你身上有伤，又刚收了两个徒弟。按照正常人的节奏，应该先吃顿饭，睡一觉。”
陈凡笑了：“你一个系统，还懂正常人的节奏？”
“我有人性化模块。”
“行。那听你的，先回宗。给那两只小东西做顿饭。”
“你的厨艺……”
“别说了。我知道自己煮的粥什么味。”陈凡回头看了一眼白起风，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山，“但有人吃，总比一个人吃强。”
风吹过乱葬岗，把那些尸体的血腥味吹散了一些。陈凡带着白起风往山下走。身后，那群乌鸦重新落回枯树上，冷冷地盯着他们的背影。其中一只忽然叫了一声。
“呱——”
白起风没有回头。
陈凡也没有。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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