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通道里停下时,林远已经数出了距离——七步,刚好是拐角到解剖室门的长度。
他没有回头。银剪从衣兜里滑出半截,金属柄贴着掌心,凉得发疼。身后的呼吸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那股压迫感像一根无形的针,扎在他后颈上。
一步。两步。脚步声重新响起,节奏没变,每一步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和刚才那个提塑料袋的男人一模一样。
林远侧身贴着墙根,往解剖室的门挪去。门缝里透出的冷白灯光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挤进门内,反手合上门,只留两指宽的缝隙。
脚步声经过门口时,那道身影在缝隙中一闪而过——灰色外套的下摆,沾着暗色污渍的裤脚,步伐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林远屏住呼吸,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在通道尽头,才从门后探出身来。通道另一头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缝里透进一丝灰白的光。他走过去,推了一下,铁门虚掩着,门轴上的油泥是新的。
门外是一条窄巷。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垃圾和潮气混在一起,钻进鼻腔。林远认出这是诊所后巷——他绕了一圈,从密室的另一侧出来了。
巷子尽头就是诊所后门。门同样虚掩着,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手术器械被放回托盘的声音。
林远放轻脚步,凑到门缝边。冷白色的无影灯照亮了室内,解剖台上躺着一具尸体,皮肤表面布满灰褐色的斑块,像干裂的泥地。胸腔被打开,边缘整齐,胸骨被撑开器固定着。苏晚晴戴着口罩和乳胶手套,手持手术刀,正在分离胸腔内的组织。
她的动作极稳,每一刀都精准地沿着组织间隙走,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这不是普通社区医生的水平——这是经过系统训练的外科手法。
林远的目光落在尸体胸口。那里有一道愈合了一半的伤口,边缘的皮肤微微外翻,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剜了出来。形状和大小,与他口袋里那块玉石硬块几乎完全吻合。
他的呼吸顿住了。
脚边有什么东西被他碰倒,金属撞击地面的脆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解剖室里的动作停了。
门被猛地拉开。一道白影闪到面前,冰凉的手术刀已经抵在林远的喉结下方。苏晚晴的眼神透过口罩上方看过来,冷得像结了霜。
“别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林远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锐利,“你是谁?”
“林远。”他开口,喉咙因为刀刃的压迫而有些发紧,“被你治过伤的那个林远。”
苏晚晴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没有移开刀刃。“林远?”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你为什么会在诊所后面?这个时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迷路了。”林远说。
苏晚晴的刀又往前送了一毫米。“你身上带着银剪。你知道那些东西怕银器。你口袋里还有一颗内丹残留。”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苏晚晴的肩膀,落在解剖台上那具尸体上。灰色的斑块,胸口那个和他口袋里硬块吻合的伤口——这具尸体,和他之前在下水道里遇到的东西是同类。
“你看到了什么?”苏晚晴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声音更冷了,“回答我。”
“我看到你在解剖一具不正常的尸体。”林远说,“苏医生,你也不是普通社区医生吧。”
苏晚晴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握着手术刀的手又稳了一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的血液——为什么是金色的?”
林远愣了一下。他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在通道里蹭破的手背,渗出的血珠在无影灯下泛着暗金色。他之前一直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或者说,他一直刻意忽略了这个细节。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撒谎。”苏晚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你上次在我这里抽血化验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金血——整个华洲都找不出第二个。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远没有等她说完。他抬起右手,直接握住了手术刀的刀刃。
金属割进掌心,金色的血液顺着刀身流下来,滴落在苏晚晴的乳胶手套上。林远没有躲,也没有喊痛,只是盯着她的眼睛。
“我只是个被卷进来的普通人。”他说,声音很稳,“但你呢?苏医生,你藏着的秘密,不比我少吧。”
苏晚晴的呼吸顿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套上那滴金色的血液,瞳孔骤缩。那滴血在无影灯下泛着奇异的光泽,像熔化的黄金。
她缓缓收回了手术刀。刀刃从林远掌心抽离时,带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你果然不是普通人。”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金血……我找了很久。”
林远没有接话。他攥住受伤的手,金色的血液从指缝间渗出来。苏晚晴的目光落在那血迹上,像是要确认什么。
“你的伤口需要处理。”她转身走向旁边的柜子,拉开抽屉取出纱布和消毒液,“进来吧。别站在门口。”
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她走进了解剖室。无影灯的冷白光线照在他脸上,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血腥气,让他有些反胃。
苏晚晴没有急着给他包扎。她先摘下沾了金血的手套,换了一副新的,才拿起镊子夹起棉球,蘸了消毒液,示意林远把手伸过来。
“你刚才说,你被咬伤。”她一边清理伤口一边问,“咬你的东西,你看到了什么?”
“灰色的皮肤,像腐烂的肉。”林远说,“速度很快,力气很大。如果不是我手里有银剪,可能已经死了。”
苏晚晴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林远一眼:“你用它杀了那个东西?”
“算是吧。”林远没有细说。他注意到苏晚晴包扎伤口的手法同样专业——打结、固定、剪断纱布,一气呵成。
“苏医生。”林远开口,“你解剖的那具尸体——它胸口那个伤口,和我口袋里的硬块,是一回事吧?”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用过的棉球扔进垃圾桶,摘下手套,走到解剖台边,掀开覆盖在尸体上的蓝色防水布一角。
“这是混血诡人。”她说,“已经死了三天,但组织还在搏动。它们的内丹被取走之后,尸体不会腐烂,而是会变成这种灰色的斑块。”
“你认识这种东西。”林远说。
“我研究它们很多年了。”苏晚晴的声音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解剖台边缘微微收紧,“你口袋里的那颗内丹残留,是从哪里来的?”
林远正要回答,解剖台上那部加密电话突然响了。铃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苏晚晴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快步走过去,拿起电话,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接起来放在耳边。
她没有说话。电话那头说了很久。
林远看着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最后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她挂断电话,沉默了几秒,才转过身来。
“腐肉会锁定了你的身份。”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他们知道你住在哪里,知道你的长相,知道你身上带着什么。今晚之前,你必须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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