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有一点白的时候,杨守富已经在西坡的林子里了。
这片林子他熟。松树不粗,一棵一棵稀着长,底下铺着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土是黄的,带沙,存不住水。
本地人不来这儿,嫌它出得少,个头也小。
可杨守富知道,就是这种瘦地里出来的,才紧实。
他不低头乱找。他找的是土包。
松茸顶出地皮之前,先把松针拱起一个小鼓包,不留神看不出来。得蹲下去,让眼睛跟地皮差不多平,再顺着光看过去。
这一招他上辈子学了三年。教他的是个哑巴老汉,姓什么没人知道,蹲在林子里比划了一下午,比划得他一头汗。
找着了,他也不拿手薅。
兜里那根竹签是昨晚削的,一头削成斜口。他把竹签顺着菌柄边上斜插进去,插到底,往上轻轻一撬。
整根起来,根上还带着一点白,那叫菌根,得完整。
起完了,他把扒到旁边的土拨回坑里,拿手掌压实,再把松针盖回原样。
这一下不是讲究,是过日子。菌塘还在,明年这儿还出。
也不是见着就要。
伞开了的不要。开了伞,香气就跑掉一半,日本人验货一眼挑得出来。
根上有虫眼的不要。松茸虫从根往上钻,外头看着好好的,切开一道黑线。
太长的不要,太短的也不要。七寸上下最好,再长就老了。
筐底垫的是苔藓,天没亮从溪边刮下来的,湿的。苔藓上头铺一层蕨叶,松茸一根一根立着放,根朝下,一根挨一根,中间不许压。
装满一层,再盖一层蕨叶,再往上码。
这么装费地方。一个能盛一百多斤的背篓,这么装,装不下三十斤。
太阳出来之前得下山。这东西见了日头就开始走样,香气往外跑,肉往软里去。
杨守富把最后一层蕨叶盖好,起身的时候,东边那道山梁上刚泛红。
下到半坡,撞上东边下来的人。
头一个是杨大贵,本家哥,队长的大儿子,背着一个装化肥的编织袋,袋口拿草绳扎着,鼓得像个粮囤。
他后头跟着一长串人,男女老少,每人身上都驮着一坨。
杨大贵老远就冲他嚷开了。
“守富!你跑哪儿去了?东坡上多得踩不下脚!”
杨守富没吭声。
杨大贵走近了,往他篓子里瞄了一眼,人就笑了。
“就这点儿?”
“嗯。”
“我这一袋,一百二十斤打不住。”杨大贵把袋子往上颠了颠,“一毛一斤,十二块!你这半篓,撑死三块。”
他还嫌不够,又拍了拍杨守富的肩膀,一脸实在。
“守富啊,这年头挣钱不寒碜。你在那儿挑挑拣拣图个啥?山又不长脚,它还能跑了?”
杨大贵背着他那个粮囤走了,走出去老远还回头喊了一嗓子,让他明天早点上东坡占地方。
杨守富站在坡上没动。
十二块。
他爹在生产队干满一个月,工分折下来也就是这个数。
换了昨天的他,这会儿早撒腿往东坡跑了。上辈子他就是这么跑的,一跑跑了七年。
可他现在知道那一百二十斤是个什么下场:堆进收购站的院子,压在最底下,三天以后连猪都不吃。
那这十二块又是什么钱?
说白了,是把明年、后年、往后二十年的钱,今天一把拿了。
收购站门口那杆大秤,从早上七点起就没停过。
院子里堆的东西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堆到墙头那么高。
底下那层压出了水,水顺着砖缝往外淌。日头一晒,一股味儿冲上来,比酸还冲,站在下风口能熏得人睁不开眼。
老段站在秤边上,一手拿笔一手攥本子,嗓子已经喊哑了。
陈科长站在院子角上,从早上站到这会儿,一句话没说。马经理蹲在他旁边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这堆货是什么样,陈科长早就看明白了。
伞全开了,开得像一把把撑破的雨伞。
底下压着的那些,指头一捏就出水。
跟去年拉到昆明开箱那会儿,一模一样。
杨守富在院门口站住了。
这座小山什么样,他不凑近也知道。可他还是走过去看了一眼。
最上头那层还算周正,往底下扒开一点,全烂成了糊。
一百二十斤,一千多斤,几千斤。全公社十一个生产队,一天薅下来的。
明年这些山头上还能剩几片好菌塘?
他心里有数。可这个数,他说给谁听?
轮到杨守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他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搁在秤台边上,没往秤上放。
“过秤啊。”老段头都没抬。
“段叔,我这个不上秤。”
“不上秤你来干啥。”
“我找陈科长。”
老段这才抬起头,偏着脑袋看了他一眼。
杨守富蹲下去,把篓子上头那层蕨叶掀开。
一股香味冒出来了。
跟院子里那股酸味两回事。这个是甜的,带点松脂气,钻进鼻子里往上走。
老段手里那支笔停住了。
陈科长从院子角上走过来。
他没伸手去拿,先蹲下去看。
篓子里的松茸一根一根立着,根朝下,中间隔着蕨叶,没有一根压着另一根。
他伸出两根指头,从最上头拈起一根。
伞没开。
他把这一根举到日头底下,翻过来,看根。
根是白的,干净,没有虫眼。他拿指甲在根上轻轻掐了一道,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然后他把这一根放下,拈起第二根。
第三根。
第五根。
到第八根的时候,他站起来了。
“一共多少。”
“二十六斤。”
“一朵开伞的都没有。”
这话不是问句。
院子里那些还没散的人,全扭过头来看。
杨大贵站在人堆里,手里还攥着刚领的那十二块钱,捏得都出汗了。
“昨儿夜里几点上的山。”
“天不亮就上去了。”
“为什么。”
“太阳一出来就走味。采下来越早,凉气还在,能多撑几个钟头。”
陈科长把那根松茸放回篓子里,放得很轻。
“你一天能采这么多?”
“差不多。三十斤上下。”
“这一茬还有几天。”
“六天。”
陈科长没再问了。
三十斤一天,六天,一百八十斤。
日本人要的是三吨。
六千斤。
这笔账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脸上什么也没露。
跑了十一个县,他头一回见着能拿出这个货的人。
可这一个人,顶不了三十三个人的量。
杨守富也在算这笔账。
只不过他心里比陈科长多着一样东西。
他看了看院子当中那座冒着酸气的小山。
那里头几千斤,本来至少有一半,能采成他篓子里这个样。
本来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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